星期二,下午,天台。
风不大,刚刚好。我靠在铁丝围栏上,盯着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人群发呆。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算大,但我听见了。那个推门的节奏我很熟悉——不快不慢,带一点漫不经心的力道,像是对整个世界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却又愿意为眼前这件事花一点力气。
李佳月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她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已经插好了吸管。
“你怎么又一个人躲这?”她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声音在吸管和塑料盒之间发出“咕噜”一声。
“透气。”
“教室不能透气?”
“教室太吵。”
“哦。”她把牛奶递过来,“要不要?”
“不用。”
她也不坚持,靠在围栏上,开始讲最近班里的趣事。说体育课有人跳远摔进沙坑,整个人倒插进去,跟种萝卜似的;说家政课有人把盐当成糖做了饼干,烤出来之后硬得像瓦片,班里男生拿去当飞镖玩;说楼下公告栏新贴了一张海报,画得特别丑,据说是美术社新社员的作品,但美术社长拒不承认是他教的。
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带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这些废话只是刚好想到,刚好说出来,没有经过任何筛选。这种说话方式让人不需要费心去回应什么,只要偶尔“嗯”一声,她就会自己讲下去。
“然后呢?”我问。
“然后那个做饼干的人被家政老师留堂了,让他自己把那一盘全部吃完。”
“吃了?”
“吃了。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就开始哭了,说以后再也不会搞错盐和糖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评价。远处操场上有个人跑得特别快,把其他人甩开了一大截,大概是体育特长生。
“对了,”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喜不喜欢我?”
风停了一瞬。也可能没停,只是我感觉停了。
我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人影,沉默了几秒。也许更久。
“……不喜欢……”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佳月“嗯”了一声,咬着吸管又喝了一口牛奶,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又像是在消化牛奶。然后她拧上瓶盖,把牛奶盒捏扁,攥在手心里。
“这样啊。”
“嗯。”
“那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掉了四十块钱,是你借给我的?”
“……记得。”
“你还没还我。”
“那是你借我的。”
“哦,对哦。”
她又说了一会儿废话,讲周末在便利店看到一个长得像班主任的人,走路姿势一模一样,连驼背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她说她跟踪了那个人三条街,最后发现他真的只是长得像而已。我问她为什么要跟踪三条街,她说因为太无聊了。
“你那天下课不是说要写作业吗?”
“写完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第二天早上抄的。”
“……那算写完吗?”
“算。抄完也是完。”
我就那样听着她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我的肩膀。她没有往旁边让,我也没有动。后来铃声响了,她说“走吧”,我说“嗯”。我们一前一后走下天台,谁都没再提刚才那句话。
谁都没再提,但谁也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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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之后是星期三,星期三之后是星期四。冬天变成春天,春天变成夏天。课间有人打闹,有人睡觉,有人讨论昨天晚上的剧。李佳月有时还是会来找我说话,语气和以前一样,带点懒洋洋的尾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也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文艺社那边,何莲还是在沙发上打游戏,何华偶尔会来,简一单还是在窗边画画。游勇退社之后偶尔会回来看看,每次来都带一包零食,放在桌上说“随便吃”,然后自己先拿走了大半。王星有时候会跟着他来,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说悄悄话,说完之后游勇的耳朵会红一阵子。
柳元青比之前安静了一些——大概是对“安静”的理解和我不同。他还是会笑眯眯地凑过来搭话,但不会整个人挂在我身上了。
“社长,”有天午休他坐在我对面,用吸管戳着柠檬茶里的冰块,“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骗人。”
“我没有。”
“你以前发呆的时候会盯着窗户外面看。现在你发呆的时候会盯着桌子看。”
“……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当然啦。”
我没有接话,低头翻了一页书。他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柠檬茶喝完,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天台。风还是不大不小,阳光还是从同一个角度照下来。我站在老位置上,看着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树荫底下聊天。一切都和那天下午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人在我旁边递过来一盒草莓牛奶。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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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高中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告白,没有眼泪,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最后一天的放学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和平时一样收拾书包,和平时一样走向校门。
门口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最后一张合影。李佳月站在鞋柜旁边换鞋,看到我,摆了摆手。
“拜拜。”
“拜拜。”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明天还会在教室见到我一样。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没有更多的话。走廊的光线很亮,照在刚拖过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白。我走出教学楼,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夏的温度。运动场的沙坑重新平整过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社团活动还在继续,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我大概会一直记得那天下午的天台。但也仅仅是记得而已。
后来我也没再见到李佳月。据说她去了外地的大学,学了一个和文学没什么关系的专业。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她的动态,发一些日常的照片,配文很短,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我偶尔会点个赞,偶尔不会。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看到了就点了,没看到就算了。
偶尔也会在深夜想起那天下午的风,想起她说“你喜不喜欢我”时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我至今分不清那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不过算了。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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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我坐在单位的椅子上,窗外的阳光和高中时没什么两样。办公室里有人接电话,有人敲键盘,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一切都很普通。
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那天下午的天台,想起风,想起草莓牛奶盒被捏扁的声音,想起她说“拜拜”时那种随意到不真实的语气。
然后我想,如果当时说了不同的话,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不过可惜我们只有一次青春,选了就不能回头。这是我用我的经历总结出来的,应该不会错。
我关掉那个半成品的文档,拿起桌上的杯子,起身去接水。办公室里的人还在聊中午吃什么。我走到饮水机前,按了一下热水键,看着水流进杯子里,热气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然后我转身,回到座位上。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