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会议
星期三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我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了。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长桌旁边坐着七八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肖小春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
她看起来很紧张。
不是那种“普通”的紧张，是那种“拼命装作不紧张但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出卖她”的紧张。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有人在后面用棍子顶着。视线在笔记本和桌面之间来回移动，就是不看任何人。
我推门进去。
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几个人的视线转过来。肖小春也抬起头。
我朝她招了招手。
不是什么大动作。就是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掌朝上，手指弯了两下。没什么意思。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大概只有一秒，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攥着笔的手指也松开了。
我在长桌的末梢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大概是哪个社团的新社长，正低头翻手机。我没跟他搭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就开始发呆了。
不是故意发呆的。
是这种会议的内容对我来说实在没什么吸引力。各社团汇报进度、协调场地、确认时间、解决冲突。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记录，有人在争论。声音从左耳朵进，从右耳朵出，中间连个弯都不拐。
我盯着桌上的木纹看了一会儿。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张异世界的地图。
“文艺社。”
我被叫到了。
我抬起头。肖小春看着我，手里拿着笔，表情是那种“我在等你的回答”的标准会长表情。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什么——大概是在确认“你在听吗”。
“怎么了？”
“下周的场地，你们文艺社的展示区需要多大？”
我想了想。“跟去年一样就行。”
“去年是多大？”
“不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我帮你查一下。”她低下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找出了一张纸，“去年文艺社的展示区是二十平米，在操场西侧。”
“那就二十平米。”
“位置呢？”
“操场西侧。”
“还是操场西侧？”
“嗯。”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她转向下一个人。
我继续发呆。
这次发呆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肖小春。
她感觉有点胆小而且紧张。
但她没有卡住。
每一个议程都走完了。每一个决定都做了记录。有人提出异议的时候，她会听，会想，然后说。
有人在下面小声说了一句“会长今天还挺稳的”。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很多人都听到了。
肖小春的笔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耳朵尖红了。
会议结束后，人陆续散去。
我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正准备走。
“王陆同学。”
肖小春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抱着文件夹，绕过桌子走过来。她的步子比开会时快了一些，大概是不用再维持那种“会长形象”了。
“怎么了？”
“刚才……谢谢。”
“谢什么？”
“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上敲了两下。
“还有，”她抬起头，“你今天居然没迟到。”
“我本来就不迟到。”
“你上次就迟到了。”
“那是意外。”
“意外中的意外。”
她说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抱着文件夹，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陆同学。”
“嗯。”
“你刚才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真的没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秒。
“那你下次发呆的时候，能不能别坐在门口？其他社团的代表看到了，会觉得我们学生会的会议很无聊。”
“开会本来就无聊。”
她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一种很淡的棕色。
“那你下次还来吗？”
“还要开吗？”
“嗯。”
“那就来。”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了看墙上的钟。
三点四十七分。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不到。比我想象的短。
我走出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橘色矩形。
我走在这块矩形之间。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肖小春发的消息。
「今天谢谢。」
只有四个字。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震了一下。
还是她。
「还有，你招手的样子，有点像招财猫。」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复。
这种话，不知道该怎么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