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活动室里,空调嗡嗡地吹着风。
何莲蜷在沙发上,手指在游戏机按键上飞速跳动,屏幕上的角色正在和一只巨大的BOSS缠斗。我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游戏机,但我的角色已经死了第三回了。
“你怎么又死了?”
“太恶心了。”
“你走位不对。”何莲头都没抬,“往左,往左!不是右!你瞎吗?”
“……你能不能用温柔点的语气指导我?”
“不能。”
BOSS的血条终于见底了。何莲的角色使出一记终结技,屏幕炸开一片华丽的光效,大大的“WIN”字样弹出来。她放下游戏机,伸了个懒腰,头发乱得像鸟窝。
“我去买饮料,你喝什么?”
“冰红茶。”
何莲从沙发上爬起来,套上那双已经穿了三天的帆布鞋,推门出去了。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是闪的日光灯发呆。
过了大概五分钟,何莲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罐饮料。一罐冰红茶,一罐可乐。她走路的姿势和出去时没什么不同,但脸上的表情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下去了。
“给你。”她把冰红茶扔给我。
我接住。罐身冰凉,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拉开可乐的拉环,喝了一大口。动作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视线没有落在游戏机上,而是盯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
“你刚才不是去买饮料吗?”
“嗯。”
“碰到谁了?”
“没谁。”
我看着她。她没有回看我。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何莲。”
“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她没回答。
手指在可乐罐上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她说:“几个女生。路过的。不认识。”
“然后呢?”
“然后她们说……”她顿了顿,“说我像个蟑螂。”
她的语气很平淡。
我拉开冰红茶的拉环,喝了一口。不凉了。大概在手里握太久了。
“你认识她们吗?”
“不认识。”
“那她们怎么认识你?”
“不认识我。就是路过看见了,随口说的。”
“那你生气吗?”
她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是生气。就是……”她低下头,盯着可乐罐的拉环,“觉得她们说得对。”
“哪里对了?”
“我确实天天待在室内。不爱出门。不爱见人。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会。”
她抬起头看着我。
“老王,你说,我是不是烂人?”
她的眼神很认真。
认真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何莲。”
“干嘛?”
“你初中时候做什么了?”
“什么做什么?”
“你初中时候,除了打游戏,还干嘛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
“上学。放学。回家。打游戏。”
“没别的了?”
“没了。”
“那你不觉得无聊?”
“不觉得。”她的回答很快,“打游戏很有意思。”
“那你现在打游戏,和初中时候打游戏,有什么区别?”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有人一起打。”
“谁?”
“你。还有庆海生。偶尔何华也会陪我。”
“那你觉得,和我一起打游戏,和一个人打游戏,哪个更有意思?”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技术太烂了。”
“我知道。但哪个更有意思?”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一起打。”
“那就行了。”
“什么行了?”
“你不是烂人。”我说,“烂人是那种自己过得不好,还见不得别人好的人。你不是。你只是喜欢待在屋里打游戏而已。”
“可是她们说我像蟑螂。”
“蟑螂怎么了?蟑螂也是生命。而且蟑螂的生命力特别强,人类灭绝了蟑螂都不会灭绝。”
“你这是安慰我吗?”
“算是吧。”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是,”她低下头,手指在可乐罐上又转了一圈,“谢了。”
“没什么。”
我喝了一口冰红茶。已经彻底不凉了。常温的冰红茶说不上好喝,但也不难喝。
“何莲。”
“干嘛?”
“你不用专门迎合别人。”
“我没迎合。”
“你刚才说,觉得她们说得对。那不是觉得她们说得对,是你自己心里也有那种想法。觉得自己天天待在家里不好,觉得自己应该多出门,多交朋友,变成那种‘正常’的人。”
她没有说话。
“但你就是你。你喜欢打游戏,喜欢待在屋里,不喜欢跟人打交道。这些都不是错。你不用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觉得自己不好。”
“反正我就是这样。”我补了一句。
她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游戏机。
“再来一局。”
“行。”
屏幕亮起来。角色选定了。BOSS还是那个BOSS,攻击模式还是那些攻击模式。
但这次,我的角色多活了十几秒。
虽然最后还是死了。
“不过你确实要注意一下形象了。”
“好……”
“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呢。”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