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王芸整个人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翻小说。
来不及躲。一百斤不到的重量精准地砸在我肚子上,手里的书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页,啪嗒一声扣在地板上。
“你……”
“好累啊哥——”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补习班终于结束了——终于放假了——”
“你先起来。”
“不要。”
“你很重。”
“我不重。”她把脸抬起来一点,瞪着我,“我上个月还瘦了两斤。”
“那你两斤都瘦在哪了?肚子还是砸我身上了。”
她哼了一声,非但没起来,反而整个人往我身上又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哥。”
“又怎么了?”
“你身上好暖和。”
“空调开着呢。”
“空调是空调,你是你。”
我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块形状像澳大利亚的水渍还在老位置,从去年看到今年,从高一看到高二。放假了,终于放假了。王芸的补习班今天结课,我的社团活动也告一段落,两个人终于能在家里躺着了——虽然她选择躺在我身上。
“哥,你刚才在看什么?”
“小说。”
“什么小说?”
“你看不懂的那种。”
“你瞧不起我?”
“我陈述事实。”
她用膝盖顶了一下我的大腿。不疼,但很响。
“暴力倾向。”
“这叫兄妹间的正常交流。”
我叹了口气。她笑了笑,把脸重新埋进我胸口。
小木从阳台走进来,看了看我们俩,跳上沙发扶手,蜷成一团,开始舔爪子。这家伙最近越来越胖了,橘猫的基因大概在它身上发挥到了极致。王芸说它像一只长毛的南瓜,我说它像一只被人踩过的菠萝包。
“哥。”
“嗯。”
“你假期有什么打算?”
“躺着。”
“除了躺着呢?”
“换个姿势躺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思考要不要把膝盖再顶我一次。
“我是说正经的。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想做的事,大概没有。不想做的事倒是一大堆: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晒太阳,不想被王芸压着——虽然这个已经被动接受了。
“不知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不知道。”
她从我身上翻下去,躺在沙发内侧,和我并排。沙发的宽度不够两个人平躺,她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凉凉的。
“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大学。工作。之类的。”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不想?”
“想了也没用。”
“想了至少有个方向。”
“方向这种东西,不是想出来的。”我看着天花板,“是走出来的。”
她没接话。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小木从扶手上跳下来,踩着我的小腿走过去,在王芸的肚子上盘成一团。王芸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哥。”
“又怎么了?”
“你觉得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盯着天花板,表情很认真。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
“哥,你偶尔也会说点好听的话嘛。”
“我一直都会。”
“才没有。你平时就会说'还行'、'随便'、'不知道'。”
“那是精简。”
“那是敷衍。”
“那是风格。”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我假装很疼。
门开了。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鞋柜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换鞋的声音。
王芸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电击了一样。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服,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从“赖在哥哥身上的无赖”切换成“乖巧懂事的妹妹”。
切换速度之快,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偷偷练过。
王琳从玄关走进来。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回来了?”王芸用那种乖巧到不真实的声音说。
“嗯。”王琳换了鞋走进来,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们一眼,“你们在干嘛?”
“看电视。”王芸指了指电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
“电视没开。”
“在看黑屏。”
“……行吧。”
王琳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看起来有点累。
“姐,你吃饭了吗?”王芸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好吃吗?”
“还行。”
我听到“还行”两个字从王琳嘴里说出来,觉得这个回答方式大概是遗传的。
王芸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王琳手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她确实做过很多次。我妈说王芸从小就会照顾人,比我强多了。我说这不是废话吗。
王琳睁开眼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们。
“你们俩刚才在干嘛?”
“真的在看电视。”王芸面不改色。
“电视没开。”
“我们在讨论要看什么。”
“讨论了多久?”
“……没多久。”
王琳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在研究茶几上的木纹。
“算了。”王琳把水杯放下,“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妈说后天。”王芸说,“爸不知道,可能跟妈一起。”
“嗯。”
“姐,你今天不用去画室?”
“不用。今天休息。”
“难得啊。”王芸说,“你居然会休息。”
“我也是人。”
“你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王琳想了想。
“不记得了。”
“那不就是了。”
王琳看了王芸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王琳在单人沙发上,我和王芸在长沙发上。小木从王芸肚子上跳下来,走到王琳脚边,仰头看着她,叫了一声。
“它是不是饿了?”王琳低头看着小木。
“刚喂过。”王芸说,“它就是想让你摸。”
王琳弯腰,伸手摸了摸小木的头。小木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然后跳到王琳腿上,盘成一团。
“这只猫越来越胖了。”王琳说。
“橘猫嘛。”王芸说,“基因问题。”
“不是基因问题。”我说,“是王芸喂太多了。”
“我每次就喂一点点。”
“一天喂八次'一点点',加起来就是很多点。”
王芸瞪了我一眼。
王琳没说话,继续摸猫。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画画的人手都好看,这是王芸说的。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觉得也还行,就是不够白。
“姐。”王芸凑过去,“你最近画什么了?”
“素描。”
“什么题材?”
“人像。”
“谁啊?”
王琳沉默了一秒。
“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你画什么?”
“练习。”
王芸“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大概也知道,王琳不想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从一点走到两点,从两点走到三点。窗外的蝉叫得比刚才小了一些,大概是太阳偏西了,没那么热了。
“难得三个人都在家。”王芸忽然说。
“嗯。”王琳应了一声。
“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比如……一起看电影?”
“家里电视能看什么电影?”我说。
“用手机投屏啊。”
“麻烦。”
“你这个人真的很懒。”
“谢谢夸奖。”
王芸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向王琳:“姐,你想看什么?”
王琳想了想。
“随便。”
“又是随便。”王芸叹了口气,“你们俩说'随便'的次数加起来,能写一本字典了。”
“那叫民主。”
“那叫没主见。”
“有主见的人不会说'随便',会说'我就要看这个,别的都不看'。”我看着王芸,“你是哪种?”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随便。”
我和王琳同时笑了一下。很小,但很清楚。
王芸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假装在生气。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光带。光带从窗台延伸到茶几,又从茶几延伸到沙发脚。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这大概是家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哥。”王芸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会搬出去住吗?”
“干嘛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我想了想。
“大概会吧。”
“什么时候?”
“不知道。上大学之后?工作之后?谁知道。”
“那……”她顿了顿,“那你搬出去之后,小木怎么办?”
“小木留在家里。”
“那你呢?你一个人住,不养猫?”
“养不养都行。”
“不行。”她的语气很坚决,“你必须养。”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住太孤独了。”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盯着天花板。
“猫又不会说话。”
“猫不用说话。”王芸的声音很轻,“有东西在就行。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就在那里。你回家的时候,它在。你出门的时候,它送你。你睡觉的时候,它陪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小木就是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小木。它蜷在王琳腿上,睡得很沉,肚皮朝上,四只爪子微微蜷着,偶尔抽动一下。
“哥。”
“嗯。”
“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语气很认真。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是。”
“嗯。”
王琳站起来,把小木轻轻放到沙发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秋天的凉意。
“姐,你开窗户干嘛?冷。”王芸缩了缩脖子。
“透透气。”
“空调开着呢。”
“开着也可以透气。”
王芸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王琳旁边,和她并排站在窗边。
“姐。”
“嗯。”
“你今天真的不用去画室?”
“不用。”
“那你晚上在家吃?”
“嗯。”
“那我去做饭。”王芸转身往厨房走,“哥,你过来帮忙。”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闲。”
“我也闲。”王琳说。
“你坐着就行。姐你平时画画太累了,今天休息。”王芸的语气不容反驳,“哥你快点。”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厨房。
厨房里的光线比客厅暗一些,夕阳从北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槽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王芸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食材,放在料理台上。
“你做什么?”
“咖喱。”
“又是咖喱?”
“咖喱怎么了?你不是喜欢吃咖喱吗?”
“还行。”
“那就咖喱。”她拿起菜刀,开始切洋葱,“哥你把胡萝卜削皮。”
我拿起削皮器,开始削胡萝卜。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菜刀切菜的声音和削皮器刮过胡萝卜表皮的声音。
“哥。”
“嗯。”
“你刚才在客厅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关于以后搬出去住的。”
我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吧。”
“那你搬出去之后,还会经常回来吗?”
“当然。”
“真的?”
“真的。”
“你保证?”
“保证。”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切洋葱。
“哥。”
“又怎么了?”
“你以后要是交女朋友了,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我手里的削皮器停了一下。
“不会。”
“真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你是我妹。”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淡金色。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洋葱太呛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嗯。”
她没有看我。
我继续削胡萝卜。
客厅里传来王琳翻书的声音,纸张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节奏很慢。
窗外的蝉叫得小了一些,大概是太阳快落山了。
咖喱的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然后飘向客厅,飘向走廊,飘向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难得的团聚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