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九点,我被王芸强行叫了起来。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门进来掀被子。
“哥,太阳晒屁股了。”
“窗帘拉着呢,哪来的太阳。”
“九点了!”
“放假。”
“出来玩!”
她一把扯走被子,动作干净利落。我蜷在床上,用枕头盖住脸,试图用物理方式隔绝她的存在。枕头被抽走了。我睁开眼,王芸站在床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表情里带着一种“你以为你能逃得掉”的得意。
“给你十分钟。”
“一小时。”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十二分钟。”
“成交。”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两下。门没关。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认命地爬起来。洗漱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有点肿,下巴冒了几根胡茬。用酒店的梳子沾水梳了两下,效果不大,但也没什么办法。
套上卫衣和牛仔裤,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亮得有点晃眼。王芸已经换好了衣服等在电梯口,浅蓝色卫衣配白色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手里拿着一管防晒霜,正往胳膊上抹。
“冬天为什么要防晒?”
“紫外线又不分季节。”她把防晒霜递过来,“脖子后面。”
我接过来,往手心里挤了一坨,胡乱抹在脖子后面。动作大概太敷衍了,她皱起眉,走过来踮着脚帮我重新抹了一遍。手指凉凉的,在皮肤上按了几下就收回去了。
“好了。”
“谢了。”
“走吧,佳月姐姐她们已经下去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我们进去,门关上。王芸靠着电梯壁,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哥。”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那你今天应该不困啊。”
“起床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困。”
她叹了口气,没接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
酒店大堂里的光线比走廊更亮,落地窗外就是海,灰蓝色的,在天边和天空连成一片。何莲已经瘫在大堂的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游戏机,头发还是乱的,看起来也没比我有精神多少。何华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饮,正在和她说什么。
李佳月站在落地窗前面,背对着我。她穿了件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也拿着一杯饮料。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我,笑了一下。
“老王,你终于起来了。”
“九点十二分。”
“你迟到了两分钟。”
“那就是九点十二分。”
“你妹说九点。”
“她是她,我是我。”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王琳从洗手间的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王芸。
“人到齐了?”
“齐了。”王芸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姐!”
我们走出酒店。
海就在对面,隔了一条马路。冬日的海风不算凛冽,但带着一股湿冷的、咸腥的气味,和夏天那种黏糊糊的感觉不一样。这种冷是干燥的,打在脸上像是有人在用冰冷的羽毛轻轻扫。
过马路的时候,王芸走在最前面,王琳跟在她旁边。李佳月走在我左边,何莲和何华走在最后面,何莲还在低头打游戏,被何华拽着手臂过马路,嘴里嘟囔着什么。
沙滩。
冬天的沙滩和夏天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人,没有遮阳伞,没有租泳圈的摊位。只有灰白色的沙、灰蓝色的海、和头顶大片大片灰色的云。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沙滩上的细沙卷起来,打在脚踝上,细细密密的,有点痒。
王芸第一个脱了鞋,光脚踩在沙子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发出“哇”的一声。
“好凉!”
“冬天当然凉。”王琳站在旁边,没脱鞋,只是低头看着脚下。
“姐你也脱。”
“不脱。”
“来嘛。”
“不要。”
王芸弯腰拉住王琳的手腕,两个人僵持了几秒。王琳叹了口气,弯腰脱了鞋。
李佳月也脱了鞋。她脱鞋的动作很自然,单脚站着,用脚后跟踩着另一只鞋的鞋跟,蹬掉,换脚,再蹬掉。然后把两只鞋并拢放在一边,光脚踩进沙子里。
“还行。”她说,“没那么凉。”
“你脚皮厚。”
“你脚皮才厚。”
何莲没脱鞋。她站在沙滩边缘,手里还拿着游戏机,低着头,手指按得飞快。何华站在她旁边,已经脱了鞋,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帆布鞋。
“姐,你别玩了。”
“BOSS还有最后一管血。”
“你出来玩还打BOSS?”
“出来玩也可以打BOSS。”
何华叹了口气,没再催她。
简一单从后面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没脱鞋,也没往海边走,就在沙滩边缘站定了,看着远处。
我坐在沙滩上。
不是主动坐的,是王芸推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双手按在我肩上,用力往下压。
“坐下坐下。”
“干嘛?”
“看海啊。”
“坐着看和站着看有什么区别?”
“坐着更有感觉。”
我认命地坐在沙子上。沙子是凉的,隔着牛仔裤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种从地面渗上来的冷意。王芸在我旁边坐下来,离我很近,肩膀贴着我的手臂。
李佳月也在旁边坐下了。她坐在我左边,和王芸隔着我。三个人并排坐在沙滩上,面朝大海,谁都没说话。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简一单走过来,在我右边坐下。她坐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
四个人并排。
何莲终于打完了那一关。她把游戏机收进口袋,走过来,在简一单旁边坐下。何华跟着她,在她姐姐另一边坐下来。
王琳站在后面,没有坐。她低头看着我们五个并排坐在沙滩上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在王芸身后坐下来,不是并排,是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像是在看一群小孩。
六个人并排坐在沙滩上。
这个画面大概挺奇怪的。一群高中生,冬天,海边,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并排坐着。路过的游客大概会多看两眼,然后想:这群小孩在干嘛?
确实什么都没干。就是坐着。
王芸第一个站起来。
她走到海边,站在浪花能打到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浪涌上来,白色的泡沫漫过她的脚背,又退下去。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水没过脚踝。
“哥!你也来!”
“不。”
“来嘛!”
“水凉。”
“凉才刺激!”
她弯腰用手捧了一捧水,转过身,朝我泼过来。
没泼到。水在距离我还有一米的地方就落下来了,在沙滩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但她的动作太突然了,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整个人歪在沙子上。
王芸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海滩上传得很远。
“哥你反应好慢!”
“你偷袭。”
“这叫战术。”
她又捧了一捧水。这次我站起来了。不是要泼回去,是准备跑。但她已经泼过来了。水打在我裤腿上,凉的,湿了一片。
“王芸。”
“怎么了?”
“你完了。”
我弯腰,捧了一捧水,朝她泼过去。她躲了。没完全躲开,水打在她肩膀上,卫衣湿了一小块。她低头看了看湿掉的地方,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表情里有震惊。
“来啊!”
她转身跑进海里,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跟上去,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路窜上来。不是那种难受的凉,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洗了一遍的凉。
王芸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老王疯了。”何莲的声音从沙滩上传过来。
“哥加油!”王芸自己喊的。
“王陆你跑快点!”李佳月在笑。
我不知道跑了多远。水已经到了膝盖,裤子湿了大半,鞋早就脱在沙滩上了。王芸在前面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双手举在胸前,摆出防御的姿势。
“投降。”
“不接。”
“我认输。”
“晚了。”
我捧了一捧水,朝她泼过去。她闭着眼睛挨了这一下,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滴。她睁开眼,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笑了。
“哥。”
“嗯。”
“我好开心。”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我也笑了。
“嗯。”
回到沙滩上的时候,王琳已经把干的毛巾准备好了。她面无表情地把毛巾扔给王芸,又扔了一条给我。
“两个傻子。”
“姐你不懂。”王芸用毛巾擦着头发,含混不清地说,“这是青春的回忆。”
“感冒了也是回忆?”
“那也是。”
王琳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何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热饮回来,一人一杯。纸杯在手心里烫烫的,和湿冷的裤腿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我捧着杯子,站在沙滩上,看着海。
李佳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开心吗?”
“还行。”
“你刚才笑了。”
“那是运动后的正常生理反应。”
“你骗人。”
“真的。”
她没再追问。她也看着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额前的碎发。
“老王。”
“嗯。”
“你以后会记得今天吗?”
“大概会。”
“为什么?”
“因为裤子湿了。”
她笑了一声。很轻。
“你这人。”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转回去继续看海。
何莲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游戏机,但屏幕是暗的。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海。
“老王。”
“干嘛?”
“你刚才跑得挺快的。”
“肾上腺素。”
“什么?”
“就是被吓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这人真没意思。”
“我知道。”
她摇摇头,走回何华旁边去了。
王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捧着热饮,嘴角带着那种让我后背发紧的笑。
“哥。”
“干嘛?”
“你刚才被佳月姐姐盯着看的时候,没躲。”
“那是正常对视。”
“你平时跟人对视不超过两秒。”
“……我改了。”
“你改得真快。”
“人总是要进步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喝热饮。
李佳月还站在我旁边。
“老王。”
“嗯。”
“你妹今天挺开心的。”
“嗯。”
“因为你来了。”
“她只是因为不用写作业。”
“你骗你自己。”
我沉默了。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李佳月。”
“嗯。”
“你呢?你开心吗?”
她没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远处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节奏很慢。
“还行。”
她笑了。
“学你。”
“学我干嘛?”
“因为你说‘还行’的时候,听起来好像挺开心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海。
“走吧。”她转身往沙滩上走,“王芸在叫你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阳光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快点。”
“来了。”
我跟上去。
沙子踩在脚下,凉凉的,软软的。
身后的海浪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