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沙滩上烧得很旺。
说是篝火,其实是烧烤架里那些烧红的炭。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沙子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轻轻摇曳。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溅起来,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站在烧烤架旁边,手里拿着夹子。
不,准确地说,是被迫站在烧烤架旁边。王芸说“哥你负责烤”,李佳月说“老王你烤的应该能吃吧”,何莲说“反正我不吃生的”,何华在旁边小声说“王陆你加油”。
然后她们就走了。
围坐在旁边的野餐垫上,聊天、笑、抢吃的。王芸把烤好的鸡翅分给李佳月,李佳月咬了一口说“好吃”,王芸得意地笑了。何莲从她妹妹手里抢走一串烤肉,何华瞪了她一眼,但没有抢回来。王琳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罐饮料,看着海面,偶尔喝一口。
“王陆,你那个肉要焦了。”
简一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我低头一看。确实。肉串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油脂滴在炭上,窜起一簇火苗。
“……救一下。”
简一单从我手里拿过夹子,动作很快地把肉串翻了个面,又移到了火力弱一点的位置。她的手法比我熟练得多,夹子在她手里像是长在手上一样。
“你经常烤?”
“不算。”她把夹子还给我,站在我旁边,看着炭火,“但比你强。”
“受到打击了……”
她没接话。
我们并排站着。烧烤架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手肘偶尔碰一下。她没有往旁边让,我也没动。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炭火的烟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很真实。
远处传来笑声。
李佳月不知道说了什么,王芸看起来很开心,整个人靠在李佳月肩膀上。何莲从野餐垫上坐起来,手里举着一串烤肉,表情夸张地模仿着什么。何华在旁边笑着,伸手拉了拉姐姐的衣角,让她别太夸张。
“她们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简一单看着那个方向,声音很轻。
“嗯。”
“你不去?”
“我在烤。”
“烤完了呢?”
“……不知道。”
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大一些,把炭火吹得旺了,火星溅起来,在夜色里画出几道细小的弧线。简一单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伸手按住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
“你喜欢海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我看了看远处。海是黑色的,和夜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只有浪花拍上沙滩的时候,才能看到一道白色的、细长的线。
“喜欢。”
“为什么?”
“因为看海的时候,会觉得平静。”
我顿了顿,把夹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里。
“就是……平时脑子里有很多东西转来转去的。各种事不想去想,但控制不住。看海的时候,那些东西好像被海浪冲走了。”
“不会冲走吧?”
“总会停一会儿。”
我看着海面。浪花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节奏很慢。
“停一会儿就够了。”
简一单没说话。
她看着海,我也看着海。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又吹过去。炭火噼啪地响着。远处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的感觉与你不同。”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喜欢海,是因为海很寂寞。”
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看我。视线落在远处那条分不清是海还是天的线上。
“那么大。那么空。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它还是一直在那。不会因为没人看就不在了。也不会因为有人看就变样。”
她顿了顿。
“我觉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沙子盖住了鞋面,只露出帆布鞋的边缘。
“我觉得海很悲伤。”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你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她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
我看着她,看了两秒。
“不会的。”
“什么?”
“我不会当你什么都没说。”
我转回去看着海。
“你有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这是好事。”
简一单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呵,习惯了。”
“明明在安慰人,非要说成陈述事实。”
“因为我就是在陈述事实。”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她笑了。
很小。如果不是火光照在她脸上,我大概不会注意到。但确实笑了。
“谢了。”
“没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收回去。
“肉可以了。”
“什么?”
“肉。再烤就老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肉串已经烤得金黄,油脂还在表面滋滋地响。
“……你怎么不早说?”
“我在等你翻面。”
“你不是说可以了吗?”
“我说的是‘可以了’,不是‘该翻面了’。”
“有什么区别?”
“‘可以了’是熟了。‘该翻面了’是还没熟。”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省。”
“跟你学的。”
她把夹子从我手里拿过去,把烤好的肉串从架子上取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串都放得很稳。
“走吧。”
她端着盘子,转身往野餐垫的方向走。
我跟在后面。
沙子踩在脚下,软软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她走在前面,步子很稳,盘子里的肉串没有晃。
“简一单。”
“嗯?”
“你今天话挺多的。”
她停了一下。
“因为海。”
“海?”
“海会让人想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
我落后她半步。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炭火的烟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大概是海藻,大概是沙子,大概是这个夜晚本身。
王芸看到我们走过来,从野餐垫上跳起来。
“哥!你终于烤好了!”
“嗯。”
“我饿死了!”
“你刚才不是吃了吗?”
“那是零食。”
她从我手里抢过盘子,端到野餐垫中间,招呼大家过来吃。李佳月凑过来,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评测。
“怎么样?”王芸问。
“还行。”
王芸转过头看着我。
“哥,佳月姐姐说话方式越来越像你了。”
“那叫进步。”
“那叫被带坏了。”
李佳月笑了。她没反驳,继续吃肉串。
何莲从野餐垫上爬过来,伸手拿了一串,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何华从她姐姐手里抢了一半,两个人在野餐垫上闹起来,沙子被踢得到处都是。
王琳坐在最边上,手里还拿着那罐饮料。她没过来抢,只是看着我们,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在野餐垫边缘坐下来。
李佳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
“老王。”
“嗯。”
“你刚才和简一单在聊什么?”
“海。”
“海?”
“嗯。”
李佳月看着海面。浪花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白色的泡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
“大海啊……”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呢?”
她想了一会儿。
“我觉得海是自由的。”
“自由?”
“嗯。想去哪就去哪。没人管。”
“海不会自己动。”
“浪会。”
“浪是风带动的。”
“那风是自由的,海也是。”她歪着头看我,“你怎么这么较真?”
“我这是坚定自己的思想。”
“你有时候真的很烦。”
“嗯。”
她笑了一下,转回去看着海。
王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从李佳月身后探出头。
“哥,你烤的肉还不错。”
“嗯。”
“下次继续努力。”
“下次你烤。”
“下次再说。”
她把头缩回去了。
炭火渐渐暗了。风也小了。浪花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呼吸。
我坐在野餐垫上,看着海。
简一单坐在我旁边,王芸躺在李佳月腿上,何莲和何华在抢最后一块烤肉,王琳靠着野餐垫的边缘闭着眼睛。
这个画面大概挺普通的。
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但我觉得,我应该会记住。
“老王。”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下次烧烤什么时候。”
“你骗人。”
“真的。”
“你每次说‘真的’的时候,都在骗人。”
我沉默了。
她笑了一声。
“又是被我说中了吧?”
“没有。”
“你有。”
海风又吹过来。
带着咸腥的味道。
和一点点夜晚的凉意。
我缩了缩脖子。
李佳月从旁边递过来一件外套。
“穿上。”
“不冷。”
“你缩脖子了。”
“那是颈椎不舒服。”
“穿上。”
我穿上了。
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她身上的柑橘香。
“谢谢。”
“不客气。”
她转回去,继续看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