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不算烈,海风倒是吹得挺凶。
“哥!来玩这个!”
王芸站在一个射击气球的摊位前面,手里已经举起了那把软木塞枪,枪口对准了对面那排红红绿绿的气球。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靠在遮阳棚的柱子上,叼着根牙签,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你打吧。”我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不行,你陪我。我一个人打没意思。”
“那你可以不打。”
“来都来了。”
这是今天她第四次说“来都来了”。前三次分别是买冰淇淋的时候、租沙滩椅的时候、以及看到有人在沙滩上骑骆驼非要上去骑的时候。骆驼那天心情不好,差点把她甩下来,她下来之后说“还是挺有意思的”。
我接过那把枪。塑料的,轻飘飘的,扳机松得离谱,扣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
“打哪排?”
“最上面那排,中间那个蓝色的。”
“为什么是蓝色的?”
“因为好看。”
我瞄准,扣下扳机。木塞飞出去,偏了大概三厘米,从蓝色气球的旁边擦过去,打在后面的挡板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偏了。”王芸弯腰捡起木塞,塞回枪膛里,“哥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我眼睛没问题,是这把枪准星歪了。”
“怪枪不怪你是吧。”
“嗯。”
她叹了口气,从我手里把枪拿过去,自己瞄准。姿势比我标准,闭左眼,右眼视线沿着枪管延伸到气球,呼吸停了大概两秒。
“砰。”
蓝色气球炸了。
她把枪递给我,嘴角翘起来。
“再来。”
我们又打了四轮。我中了两发,她中了五发。摊主从柱子上直起身,看了一眼那排稀稀拉拉的气球,又看了一眼王芸。
“奖品怎么算?”王芸问。
“七发,小的。”摊主指了指旁边的筐。里面塞着些廉价的塑料玩具、小挂件、还有几个看起来放了很久的毛绒公仔。
“我不要那些。”王芸弯下腰,盯着筐里的东西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能不能换别的?”
摊主想了想,从身后摸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彩色的沙子,瓶口用软木塞封着。“这个,海边自己装的。”
王芸接过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彩色沙子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行。就这个。”
她把瓶子递给我。
“干嘛?”
“你拿着。”
“你自己不会拿?”
“我枪法比你好,所以你帮我拿。”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我接过瓶子,塞进口袋。沙子在里面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何莲蹲在沙滩上,手里捧着一把沙子,让沙子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堆成一个小小的沙堆。
“姐,你在干嘛?”何华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两个人的拖鞋,低头看着她。
“堆沙堡。”
“你那叫堆沙堆。”
“沙堡也是从沙堆开始的。”
何华沉默了一秒,蹲下来,从旁边捧了一把沙子,加在姐姐的沙堆上。
“你干嘛?”
“帮你建沙堡。”
“你不是说这是沙堆吗?”
“沙堆也能变成沙堡。”
何莲盯着妹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堆。
两个人在沙滩上堆了大概十分钟,最终成品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看起来随时会塌的圆锥体。何莲说这是比萨斜塔,何华说她没见过这么丑的比萨斜塔,何莲说她没见过世面。
“上面插个东西。”何莲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插在沙堆顶上。
“这是什么?”
“旗子。”
“旗子上面应该有什么?”
“有......风。”
何华又沉默了。
---
简一单一个人站在海边。
她没脱鞋,也没往水里走,就站在浪花刚好能打到的位置。浪涌上来,漫过她的鞋尖,退下去,再涌上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一下被水淹没,一下又露出来。
“你在干嘛?”我从后面走过去。
她没回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在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很好看。”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浪。浪花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就碎了。
“鞋湿了。”
“嗯。”
“不冷?”
“冷。”
“那你为什么不往后退?”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退一步,就看不了这么清了。”
---
李佳月从沙滩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王琳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拎着一个塑料袋,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你们去哪了?”王芸从沙堆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换奖品。”李佳月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晃了晃。
“什么奖品?”
“你猜。”
王芸凑过去往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烟花?!”
“嗯。”李佳月笑了一下,“射击摊那边搞活动,王琳姐连中了好几发,老板说大的奖品没了,问我们要不要这个。说是之前有人订了没来拿的。”
王琳把另一个袋子也放在沙滩上,蹲下来,打开袋子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烟花。仙女棒、小蜜蜂、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看起来就比仙女棒大一圈的筒状烟花。
“晚上放。”王琳站起来,拍了拍手。
“几点?”王芸的眼睛亮了。
“天黑。”
“那还要等好久。”
“等不了太久。”何莲从沙堆旁边站起来,指着西边。太阳已经开始往海平线那边沉了,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和的橘色,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