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海风带着咸腥，一波一波地往脸上扑。我看着王芸被简一单拉着往海边跑，手里举着还没点燃的仙女棒，火光还没来得及亮起来，她们的身影就在暮色里变成两个晃动的小点。
“给你。“
李佳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递过来一根仙女棒，金属丝在风里微微颤着。
“不用。“
“拿着吧，不然你又要傻站着看别人玩。“
我接过来，低头看着这根细细的金属丝，尖端包着一点火药，在暮色里看起来跟什么都没包一样。
“点吗？“
“等会儿。“
“等什么？“
“等她们跑远点。“
李佳月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她自己也拿着一根，但没有点燃的意思，只是捏在手里，看着远处那些已经在放烟花的人。何莲正蹲在沙滩上，用打火机点一个筒状烟花，点了一下，没着，又点了一下，还是没着，她站起来骂了一句，何华在旁边帮她调整角度，两个人在暮色里蹲成一团。
“你妹跑得挺快的。“
“嗯。“
“你跑不过她？“
“跑不过。“
“那她摔了你扶得住吗？“
我转头看了李佳月一眼。她没看我，视线还是落在远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她不需要我扶。“
“怎么不需要？“
“她会自己爬起来。“
李佳月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暮色里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像是吸了最后一点天光。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摔了，有人扶你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我想了一下。
“大概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怎么摔。“
“骗人。“她的语气很轻，“你上次在储物室不就摔了？简一单压在你身上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怎么会知道？
“何莲说的。“
“何莲怎么知道？“
“沈拾老师说的。“
“沈拾老师怎么知道？“
“她看到了。“
我沉默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只有两个人知道，结果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是没当着你面说。
“那不算摔。“
“那算什么？“
“那是意外。“
“意外也算。“
她把仙女棒举起来，对着天空比划了一下。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在海平线上收窄成一道细线，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合上。
“老王。“
“嗯。“
“你说烟花好看吗？“
“还行。“
“又是还行。“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好看'就行了。“
“好看。“
“你这也太敷衍了。“
“你让我说的。“
她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仙女棒放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其实烟花这种东西，好看的只有一瞬间。“
“嗯。“
“但那一瞬间就够很多人记很久了。“
“嗯。“
“你有没有什么只看了一眼就记住的东西？“
我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王芸在海边朝我泼水的样子。简一单在图书馆睡着的样子。何莲和何华在沙滩上堆沙堡的样子。游勇在文艺社活动室里说“社长的位子交给你了“的样子。
“有。“
“什么？“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仙女棒。
“现在。“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尖红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红得很明显。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
“跟谁学的？“
“没跟谁。“
“那你改得挺快的。“
“人总是要进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烟花终于点燃了。何莲蹲在地上，一个筒状烟花发出“咻“的一声，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在半空中炸开。橘红色的光，亮了一下，就灭了。
接着又是“咻“的一声。这次是蓝色的。然后是绿色。王芸在旁边尖叫着拍手，声音顺着海风传过来。
“老王。“
“嗯。“
“你刚才说'现在'。“
“嗯。“
“你说的是烟花，还是我？“
我张了张嘴。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远处又一声烟花炸开，绿色的光在暮色里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都有。“
“都有？“
“嗯。“
她没说话。她把手里那根仙女棒的包装纸拆开，递到我面前。
“点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凑过去，打亮。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舔上仙女棒的尖端。金属丝亮起来，火花四溅，从顶端开始往下蔓延，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燃烧。
她举着那根仙女棒，看着那些火花。
“老王。“
“嗯。“
“烟花只有一瞬间。但如果你一直点，一直点，一直点，它就不会灭。“
“哪来那么多仙女棒？“
“你这个人真的很煞风景。“
“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把燃尽的仙女棒放进旁边的小桶里，又拆了一根，递给我。
“这次你点。“
我接过来，凑到打火机前面。火苗舔上金属丝，火花亮起来，在夜色里画出金色的弧线。
“谢了。“
“谢什么？“
“谢你陪我在这里放烟花。“她顿了顿，“谢你没有躲。“
我把那根仙女棒举起来，看着金色的火花在夜色里慢慢暗下去。远处，王芸已经发现了我们，正朝这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还没点燃的仙女棒，在风里挥舞着。
“走啦！“她跑到我们面前，喘着气，看了一眼李佳月，又看了一眼我，嘴角翘起来，“哥你在干嘛？“
“放烟花。“
“放完了？“
“放完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
“下次点慢一点。“
“行。“
她转身跑了。马尾辫在夜色里晃了两下，消失在沙滩另一头。
李佳月站在旁边，看着王芸跑远的方向，没有说话。
“李佳月。“
“嗯。“
“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哪个问题？“
“你摔了，有人扶你吗？“
她把手里那根仙女棒的包装纸拆开，对着夜空举起来。
“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