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开学第二周,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暖意,照在新换的磨砂玻璃门上,把走廊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暖气片还在咔哒响,但声音比冬天那阵子轻了一些。
我手里拿着文艺社这学期的活动计划表,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会议桌的一半,还有窗帘被风微微吹动的影子。我伸手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完整的景象。
肖小春坐在会议桌最里面那把椅子上。
窗帘半拉着,光线从侧面切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斜线,正好落在她面前那本摊开的会议记录上。她低着头,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翻过去,又翻回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弄破。
她没有注意到我。
我站在门口,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翻页的方式不太对。正常翻页是看了再翻,翻了再看。她的动作更像是——把同一页反复打开又合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自己也不确定的东西。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指把纸页的边角来回摩挲了两遍,又翻到下一页,又停下来。
整个过程重复了大概三四遍。
然后她抬起头,我发现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了很久。
“啊。”
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几乎是在她看到我的同时,那个笑容就摆上来了。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起来,弧度端正,没有歪斜,像是她在脑子里提前演练过很多次。
“王陆同学。来交表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往上翘,像是在努力证明“我一切正常”。
我在门框上靠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把活动计划表放在桌角。
“嗯,交表。不过你刚才在看什么?”
肖小春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没什么。之前会议的记录整理一下,有几处写得不太清楚。”
“你写会议记录?”
“学生会长当然要写。”她笑了笑,“不然谁来记录。”
我看了一眼摊开的页面。上面涂改痕迹很重,有些句子被划了好几道,有些地方贴着便利贴又补了一段,便利贴边缘卷起来了,像是被反复撕下来又重新贴上去。纸面上挤着很多字,有些写在页边,有些歪歪扭扭地塞在行与行之间。
“你刚才把同一页翻了四遍。”
她没说话。手指还搭在纸页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弧度像是一个被暂停的动作。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看起来更像哭。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第三页。”我指了一下她面前那本摊开的记录本。“你翻的那页,是第三页。”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往前推了一点,推到我能够到的地方,动作很慢。
“文化祭收尾的总结。”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写了四版。第一版太长,第二版太短,第三版写完之后发现和去年的一模一样,只是换了日期。”
“第四版呢?”
“……在这里。”
她指了指桌边一张摊开的纸。上面写了大半页,最后两行是空着的,只在最前面写了一个“综上”,然后就断了,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忘了怎么往下接。
“最后两行卡住了?”
“嗯。写不出来。”
“那用第一版吧。”
她抬起头看我。
“第一版太长,但该写的都写了。剩下的只是删减。你已经有东西了,不需要再重写一份新的。”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把那叠纸收回去,从最底下抽出第一版,放在桌面正中央。纸面上的字迹比后面的版本工整不少,虽然也有修改痕迹,但至少每一句话都是完整的。
“你说得对。”她拿起笔,在第一版的结尾补了一行字。动作不快,但很稳,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才把笔放下。“算了,不写了。”
“挺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挺好。”
她没接话,但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那个硬撑起来的笑要自然一些。
我把活动计划表往前推了推,确认没有压到她那些纸,然后收回手,插进口袋里。
“你…应该还有事吧?”
“……还好啦…会长是挺忙的。”
“不是这个,你看起来不对劲。”
“哈哈,我就是有点累。”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反正有什么事别硬抗,别忘了还有我们。”
“嗯……”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有空的话,来文艺社玩玩吧。放松一下。”
她愣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