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之后的文艺社,萦绕着一股懒散的气息。
何莲照例瘫在沙发上打游戏。何华坐在她旁边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姐姐的屏幕,又低下头去。简一单在窗边画画。
柳元青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笔帽咬在嘴里,眉头皱成一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大概是想问我一道题,但看我正坐在那里发呆,又把话咽回去了。
李佳月靠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视线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门被推开了。
肖小春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她的视线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从何莲到何华,从简一单到柳元青,最后落在我身上。
“王陆同学。”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活动室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能出来一下吗?”
我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同时转向我。何莲的手指停了一下,何华从书后面探出头,简一单的铅笔在纸上拉了一条不该有的线。柳元青嘴里的笔帽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哦。”我站起来,把手里的书合上,“去哪?”
“天台。”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等我回答,没有解释原因,就那么走了。脚步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像是怕自己走慢了会反悔。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佳月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老王,你最近跟学生会还挺熟的。”
“我只是普普通通的人。”
“是是是。别让人等太久。”
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带了点春天的暖意,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块块歪歪扭扭的橘色矩形。肖小春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校服外套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天台的门已经开了。她走进去,我跟着进去。
风吹过来,比楼下大了不少。肖小春走到栏杆边上,停下来,把手里那本摊开的会议记录放在水泥台面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我没事”的假象。
“王陆同学。”
“嗯。”
“上周的会议,我搞砸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又放下来。
“我把全校社团的预算表全部弄混了。体育社团的经费填给了文艺社,文艺社的填给了美术社,美术社的填给了……反正一团糟。”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像是已经背了很多遍。
“周三开会的时候,我把整理好的预算表发给各社团代表。然后有人提出来,说数字对不上。我才发现我把表格的顺序贴错了。当时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社长,有人已经在低头翻手机,有人抬起头看着我,等着我解释。”
她顿了一下。
“我说‘对不起,我弄错了,回头重新发一份’。然后我就坐下了。”
她看着我。
“王陆同学。我是不是根本不配当会长?”
风又吹过来,把她手里的会议记录纸页吹得哗哗响。她没有按住,任由那些纸页在风里翻动,露出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的眼睛。我看见了,她眼睛里有疑问和委屈。如果就这么让她这样下去的话,她应该会坏掉吧。
“你第一次主持这种会议,不出错才奇怪吧。”
肖小春眨了一下眼睛。“……就这个?”
“不然呢?你还想听什么?”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大概是早上出门时王芸给我擦嘴用的。我抽出来递给她。“擦擦。”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巾,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用。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你弄混了预算表,承认了,说重新发。这就可以了。”
“可是——”
“你第一次当会长,第一次主持那种会议,第一次面对十几个社团的人。没有人第一次就能做好。做不好才是正常的。做得好才是意外。”
她攥着纸巾的手松了一点。
“你弄混了预算表,你发现之后说了‘对不起’,你打算重新整理。这些都说明你在做。会长不是天生就会当的,是做出来的。”
风又吹过来,把她手里的纸页吹得哗啦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那些纸页按住,慢慢整理好,合上本子,抱在胸前。
“你说得对。”
“本来就对。”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那个硬撑起来的笑自然多了,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至少是真的。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我知道。”
“但你每次说的话,都让我觉得……”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
“……谢谢。”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操场。又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夕阳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你的预算表整理得怎么样了?”
“重新做。”她说,“我把原始数据带回家了,照着再写一份。”
“需要帮忙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本子又吹得翻了几页。她按住,想了想,然后说:“需要。”
“那明天放学后,我帮你整理。”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不是要帮忙吗?明天放学后,学生会办公室。我帮你重新整理预算表。”
她看了我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好。”
“嗯。”
她抱着本子,转身往天台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王陆同学。”
“嗯?”
“你今天挺温柔的。”
她说完就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楼下。
风吹过来,把天台上的灰尘卷起来,在夕阳里飘了一会儿,又落下去。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拜托,我一直这样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