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后的图书馆人不多，阳光从西窗斜斜切进来，在木桌上铺了一层安静的暖黄色。我坐在窗边那个老位置——倒数第二排靠窗，视野刚好能看到门口，又不会被进出的人打扰——手里摊着本刚翻了几页的文库本，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一阵极轻的布料摩擦声从旁边传来，有人在我对面坐下了。
李佳月把一张对折过的便签纸推到桌面正中，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低头。
纸上是一行行极其工整的手写字迹，整齐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肖小春 本周日程（实际执行版）
周一 12:40-13:10 学生会午间会议
周一 16:30-18:40 整理文化祭经费报销单
周二 12:30-13:00 打印社团申请表（午休没吃）
周二 17:10-19:20 重新誊写各社团会议记录（四版）
周三 12:45-13:15 给各社团发活动场地确认通知
周三 16:00-18:00 写活动总结（写完删了三次）
周四 12:30-13:00 改社团名称登记表（格式不对返工）
周四 17:00-19:30 补上一周没来得及签字的文件
周五 12:40-13:20 学生会会议（没吃午饭，因为要提前到场开门）
周五 16:30-20:10 周末活动流程补完（被迫加班）
我看了两遍，把纸放回桌面。
“你从哪弄来的？”
“她自己写的。”李佳月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在她发尾镀了一层淡金色，“我从她桌上偷拍的。你要看原版的话，上面还有涂改液的痕迹。”
“……她知道自己日程被拍了吗？”
“不知道。”
我沉默了两秒，重新把视线落回那张纸上。从周一到周五，每一天都填得密密麻麻，午休被切得很碎，下午放学后几乎没有留出任何喘息的空间。有些条目后面还附着小字备注，写着“没吃”“删了三次”“格式不对返工”之类的短语，语气平静得不像抱怨，更像记账。
“她之前弄砸过一件事。”李佳月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开学第一周，学生会要通知各班改活动室。她发错了一次邮件，把二年级和三年级的教室弄反了。虽然十分钟后就补发了更正通知，但她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待到快八点，把整个通讯录重做了一遍。”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这样？”
“嗯。”李佳月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不是不努力，是方法用错了——她以为只要把所有事都做完、做完、再做一遍，就能把那次失误补回来。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花在‘重做’上的时间，已经够她把其他事也做好了。”
我看着那张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纸面上那行“周五 16:30-20:10”的字迹照得有点反光，边缘微微发白。
“你高一的时候，”我开口，“也搞砸过什么吗？”
李佳月的手停了一下。
“搞砸过。”她回答得很快，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高一第一次办社团联展，我负责排展位顺序。我把美术社和音乐社排在了相邻的位置，结果美术社放音乐当背景音，音乐社嫌吵，两个社长差点在走廊上吵起来。我被叫去学生会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
“后来呢？”
“后来张秋月说了一句话，说‘搞砸一次没什么，谁都有第一次，关键是别让它变成习惯。’”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当然，她当时坐姿很随意，语气也很随便。”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你要去找她？”李佳月问。
“嗯。”
“什么时候？”
“现在。”
她没拦我。她只是从座位上站起来，让开过道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那我先回去了。”她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对了，她今天午休没去食堂。”
“……知道了。”
我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比刚才更斜了一些，在磨砂玻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影。我往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那张折好的日程表在口袋里贴着大腿，边缘微微发硬。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我没有立刻推门，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椅子被轻轻推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
肖小春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支笔。她看到是我，表情先是一愣，然后嘴角试图往上弯出一个笑。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型，就收了回去。
“王陆同学？怎么了？”
“跟我来一下。”
“现在？”
“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又抬头看了看我，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两秒，她把笔放回桌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出来。动作不算快，但没有迟疑。她走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下门，我注意到她没有锁，大概觉得很快就回来。
“走吧。”她说。
我们没有去学生会，而是拐了个弯来到了中庭。
我们坐在中庭的椅子上，肖小春低着头，我主动开口：
“这几天你可以先推掉学生会的工作吗？”
肖小春看向我，带着疑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自己应该知道吧。”我没有看她。
“不行！好不容易才完成一件事…我必须证明自己！让大家认可……”
“好了！”我都没想到自己声音会这么大。
“你很累吧！想休息吧！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不过也只是一个十六十七岁的女孩罢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说都说了，所以要说到底。
“所以…请你给自己放假吧！”
肖小春的眼角红红的像是要哭了，她颤抖着跑了。
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平复着心情。
“好久没有这么激动了……”我抬头看着干净的天空。
我拿出手机等待，过了许久收到一条消息：“我会的。”
“终于……”我靠着椅子，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