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华发现肖小春频繁出入图书馆,一天下午阳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在阅览室的长桌上划出一道温暖的亮痕。
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里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文库本,看着肖小春从门口走进来。她脚步很快,像是有什么事一样。她径直走向文学区那排书架,目光在书脊上快速扫过,手指划过几本书的边角,犹豫片刻,然后又放下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她就转身走了出去。
何华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本硬皮速写本,在我对面坐下。
“她今天又没借书。”我合上书。
“嗯。”何华翻开速写本,里面夹着一叠手绘的纸页,“这个,你帮我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一本手绘的小册子,封面画了一只戴着眼镜的胖兔子,用漫画分镜的形式在讲解如何应对会议中的突发状况。文字极简,图示清晰,每一页角落里画着一只小兔子用胡萝卜戳会议记录本的Q版插画。
“你画的?”
“嗯。她需要的是‘方法’,不是‘勇气’。”何华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勇气她自己有很多,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用。”
当天傍晚,我趁肖小春去茶水间的空隙,把那本手绘漫画放在她常坐的那张桌子上,夹在一本会议记录指南的封皮下面,露出那只戴眼镜兔子的耳朵。
第二天午休,她又来了。这次她在书架前站得比往常久了一些,手指在几本书脊上逡巡了一番,最后落在了那本会议记录指南上。她抽出书,封皮下面滑出那本手绘册子,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清晰的“啪嗒”。
她弯腰捡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那些手绘的格子线上。兔子会长在会议室里举手发言,旁边气泡框里写着:“先记下所有反对意见,别急着反驳——它们可能在帮你修正漏洞。”
肖小春的阅读速度越来越慢。
我坐在远处的老位置上,余光捕捉到她把册子翻完了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她合上册子,没有放回书架,也没有放进包里。她把它攥在手里,转头环顾了一圈阅览室。视线掠过几排书架、窗台上的绿萝和我之间,她没有在我脸上停留,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她转过身,又走回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个……是你放的吗?”她把册子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那只戴眼镜的兔子正用胡萝卜指着“别慌”两个字。
“何华画的,”我说,“她说你需要的是方法,不是勇气。”
她低头看着册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勇气我有。但方法……”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我不会用。”
“现在有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去,但那个弧度比之前那些硬撑的笑容自然得多。
“何华画得真好。”
“她画画一直很好。”
“你呢?”她侧过头看着我,“你觉得我需要什么?”
我想了想,把文库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你需要知道,搞砸一次不会让所有人都不喜欢你。你已经把‘正确’做完了,剩下的是‘放松’。”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册子收进外套内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放进一个不容磕碰的地方。
“王陆同学。”
“嗯?”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她低下头,声音也变得很轻,“我考虑了。”
“什么话?”
“你说,请我给自己放假。”
我愣了一下。
“所以我刚才去申请了这周的轮值调休。”她抬起头看着我,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眼睛也亮起来,“我给自己放了三天假。”
阳光从窗棂移过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边,嘴角弯着的弧度稳稳地停在那里,没有再收回去。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本册子……谢谢。也替我谢谢何华同学。”她顿了顿,“还有,谢谢你说的那些话。”
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声比往常轻快了一些。
我重新翻开文库本,视线落在纸页上,但那些字在眼前晃动,像水面上浮着的光斑,没有沉下去。
过了大概十秒,我把书合上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移过中庭,在走廊地面上铺开一片安静的亮色。那只戴眼镜的兔子大概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肖小春外套内袋里,会议记录本旁边。
我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
嘴角大概翘了一下。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