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教室，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切进来，在课桌表面铺了一层安静的暖黄色。窗帘没拉，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前排桌上摊开的一本数学书页角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
肖小春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没有在写作业，也没有在翻书。她趴在桌面上，脸枕在手臂里，刘海散下来盖住半张脸，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旁边空了两张桌子，大概是被谁搬走了，留出一小块干净的空地。那本数学书是她的，但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向量，她上周的作业已经做完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肖小春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头来。进来的人脚步声很轻，在教室门口停了两秒，然后径直朝她这边走过来。
“我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教室在闹鬼。”
肖小春从手臂里抬起头，眼神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迷茫。何莲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关东煮，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正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肖小春直起身，揉了揉被压红的手臂。
“路过。”何莲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把关东煮放在桌角，顺手把自己的游戏机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你这个位置我找了三个教室才找到。”
肖小春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教室”，也没有问“为什么找我”。她只是看了看那台游戏机，又看了看何莲，最后视线落在那杯关东煮上，没有说话。
“你又没吃午饭。”何莲开口了，语气和她说“路过“时一样平淡，“刚才经过食堂的时候顺便买的，没想到你在六楼最里面的这间教室。”
肖小春没有否认。她把数学书合上放在一边，把那个位置腾出来，然后端起了关东煮的杯子。纸杯壁有些烫手，她两只手交替着握了一下，才低头喝了一口汤。
“你别误会，”何莲拿起了游戏机，屏幕亮了，停在某个存档点的画面，“我不是特意来管你吃没吃饭的。”
“那你是什么？”
“来打游戏的。”
肖小春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看向那台游戏机。屏幕上是一个灰暗的地下城场景，角色站在一扇铁门前，手里握着剑。
“我不会玩。”
“我知道。”何莲把游戏机递过来，“玩过再说。”
肖小春犹豫了两秒，接过游戏机。她不太确定自己拿游戏机的姿势是否正确，拇指悬在摇杆上方，像不知道该往哪落。
“死了也没事。”何莲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声音比刚才散漫了一些，“这个游戏就是用来死的。”
肖小春按下了开始键。
第一局，她还没看清怪物的动作，角色就躺地上了。屏幕上跳出“YOU DIED”的红色大字，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嗯。”何莲的评价很简短，“正常。”
第二局，她活了一分多钟。学会了翻滚，但被逼到死角，没有躲开一记横扫。
第三局，她活了两分半钟。在BOSS还剩一丝血的时候手滑按错键，角色原地往前滚了一圈，被一巴掌拍在地上。
“啊——”肖小春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踩到猫尾巴的声音。
何莲没有笑。她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游戏机屏幕上，然后开口，语气和说“正常”时一样：“你连这个Boss都能磨过去，开会算什么？死十次就会了。”
肖小春的手指停在按键上，没有按下去。
教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桌上的数学书又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书页，动作很轻。
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硬撑出来的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那种笑。她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游戏机还握在手里，嘴角弯着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你刚才说'开会算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笑，“你见过开会开到一半所有人同时看你的场面吗？”
“见过。“何莲说，”我被看的时候，我妹会从角落给我比一个大拇指。”
肖小春低头看着游戏机屏幕，那个角色还站在铁门前，保持着翻滚之前的姿势。“你妹跟你不太像。”
“她比较会说话。”
“你也不差。”
何莲没有接话。她伸手把游戏机拿回来，按了一下待机键，屏幕暗下去。
“今天先到这。那杯关东煮记得吃完。”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肖小春一眼，“明天再来这间教室。你到时候还在的话，我请你打第二关。”
肖小春靠在椅背上，看着何莲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她的背影在走廊光线下晃了一下，然后门轻轻关上了。
教室又恢复了安静。数学书还摊在那里，风还在吹。肖小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关东煮，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汤还有点烫，味道比想象中好。
她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关东煮喝完，把杯子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把数学书收进书包，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色还是亮的，云层薄薄的，阳光铺在走廊地面上，看起来很暖。
她没在笑。但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完全收回去。
谢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