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栋大山前，抬手遮了一下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肖小春站在我旁边，背着一个小双肩包，仰头看着那条弯弯曲曲伸向山腰的石阶，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正在努力组织语言。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你约我出来，说有个好地方……然后就带我爬山？”
“嗯。”
“这是个……好地方？”
“山也是好地方。”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石阶，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迈出了第一步。
我跟上去。
山路不算陡，但前半段全是石阶，走起来比看起来要费劲。石阶两侧的树冠遮住了大半阳光，只漏下来一些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和落叶上。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潮湿的，安静的。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肖小春走在我前面，一直没回头。她的步伐一开始还算轻快，到了中段，渐渐慢了下来，呼吸声也变重了。
“你平时不运动？”
“不运动。”她的回答很干脆，语气里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我在学校最多走三层楼。超过三层就坐电梯。”
“这里没有电梯。”
“我知道。”
又走了一段，她把背包换到胸前，又从胸前换回背上。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她问，这一次语气里少了一些吐槽的力气，多了几分纯粹的好奇。
“因为我想带你放松一下。”
“所以我们爬山。”
“嗯。”
“你选了最累的一种。”
“最累的休息方式，也是休息方式。”
我听到她发出一声像是笑但又没完全笑的气音。
她又爬了几级台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住了身体，但左脚落地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膝盖微微弯了弯，没完全站直。
“没事吧？”
“没事。”她松开树干，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太自然，重心明显往右脚偏。她又走了一步，还是有点问题。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好像扭到了。你一个人爬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你回来。”
“然后呢？”
“然后你下来了再叫我。”
“你打算一直坐在这？”
“等一会儿就不疼了。”
“骗人。”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背对着她。
“上来。”
“不用。”
“上来。”
“我真的不用……只是有点……”
“你是想自己走下去，还是想被我背下去？”我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没动，“二选一。”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树冠之间穿过来，吹得她头顶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我听到她叹了口气，然后重心慢慢靠上来，两只有点凉的手环过我的脖子，搭在我肩膀上。
我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她比想象中轻，轻到我背上的时候第一下差点往后晃了一下。
“你别逞强。”她的声音从我肩膀上方传过来，离耳朵很近。
“我没逞强。”我踩稳台阶，往上迈了一步，“我是在量力而行。”
“……你刚才差点往后倒。”
“在调整重心。”
“你调整重心的方式，就是差点把我也带着往后倒？”
“那是意外。”
“你这个人意外真的很多。”
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她大概也觉得再争下去没什么意思，没有再说话。我能感觉到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扫过我后颈的皮肤，痒痒的，风一吹就没有了。
山路还在往上。我背着她走了大概六分钟，台阶变缓了一些，拐过一个弯，面前是一段相对平缓的土路。我停下来，弯腰把背上的重量往上颠了一下，准备继续走。
“王陆同学。”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嗯？”
“你累了吧？”
“没有。”
“你喘气声变重了。”
“那是山路的原因。”
“山路的原因就是你累了。”
我停下来，靠着旁边一棵树，让她从背上下来。她扶着树干单脚站着，低头看着我蹲在路边喘气的样子，没说话。
“你说得对，”我承认，“我累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我说不用管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缓了一会儿，直起身，靠在她旁边那棵树的树干上。我侧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眉毛微微皱着，眼角比刚才更红了。
“肖小春。”
“嗯。”
“你刚才说‘不用管我’。”
“嗯。”
“但你不是不需要管，你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我。
“所以你并不普通。”
我说完这句话，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她的脸红了一会儿，颜色慢慢蔓延开来，从颧骨到耳根再到耳尖。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刚才说什么？”
“你并不普通。”
“不是这句。”
“你是个很可爱的人。”
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风吹住了一样定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怎么可能？”
“真的。”
她的脸更红了。
“我……”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虽然不想当那种让人讨厌的女人……但只是可爱吗？”
我愣住了：“……呃？”
“就是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爱……就只是可爱？没有别的？你……没什么别的想法？”
“……我没想到。”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你没想到？！”
“嗯。”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整张脸都鼓起来了，像一只被气到圆滚滚的仓鼠，眉毛往下压，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
“……你这个人真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就转身了，单脚跳了两步，差点又滑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胳膊。她没甩开，但也没看我。
“走吧。”她说，声音还是有点气鼓鼓的。
“去哪？”
“山顶。”
她说完，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说，你是来陪我休息的吗？”
我们又爬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休息了一次，她坐在台阶上喝水，我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谷。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上投出很多细碎的斑点，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味。
她喝完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
“脚不疼了？”
“疼。”
“那你……”
“你背我走了一截，我自己走一截。不然你真的会累死，而我还要把你弄下山，太麻烦了。”
这是真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上爬。步子不快，但没有停下来。
我跟在后面。
山顶有一块很大的平地，铺着灰白色的碎石。风比山下大得多，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头发乱飞。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一层层叠过去，最远的地方已经看不太清楚，只有淡淡的蓝色雾气浮在天地交界处。
肖小春站在那块平地的边缘，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吹起来。她没说话，就看着远处。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隔了大概一步远。
她没有转头看我，但开口了。
“这里确实挺好的。”
“嗯。”
“比我想象中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块石头，用鞋尖踢了一下。
“刚才山下说的那些话……”
“嗯？”
“……我不是在生气。”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嗯。”
她深吸一口气，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过头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几缕发丝贴在她脸侧，她按住额前的那一缕，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客气。”
她又把视线转回去，看着远处。
她轻轻笑了一下。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没有去按住，就那么任由它被风吹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