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有两棵老樟树，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画出许多不规则的光斑。我走出校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两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王星站在左边那棵树下，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大概装着什么饮料。她穿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上学期短了一些，扎起来的时候只到肩膀。旁边是张秋月，穿了件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靠在树干上，正低头看手机。
我脚步慢了半拍，然后走过去。
“学姐们回来看看？”
王星抬起头，看到我，嘴角弯了一下：“哟，王陆。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嘛。”
“不是灵通，是正好路过。”我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们怎么今天回来？”
“路过。”张秋月收起手机，语气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今天去附近办点事，正好路过。就进来看看。”她顿了顿，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秒，“你看起来比上学期累。”
“还好。”
“你看起来不像'还好'。”王星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冰红茶，递给我，“拿去。这个点你课间吧。”
我接过来。罐身冰凉，上面凝着细密的水珠。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肖小春最近怎么样？”
张秋月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个调子，但问得直接。
我捏着那罐冰红茶，想了想。
“她当上学生会长之后一直很拼。”我说，“午休基本都在开会，有时连饭都不吃。最近她推掉了轮值给自己放了三天假。”
张秋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三天假？”王星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罐饮料，“她之前跟我说排班的时候排得特别满，连周末都写了备注。”
“她确实把自己填得很满。”我说，“但上周我跟她说了些话，她后来请了假。”
“你跟她说了什么？”张秋月问。
我低头喝了一口冰红茶，罐身已经不那么凉了。“就说她累了，该休息了。”
王星看了我一眼，表情介于“你这话还挺直接”和“你居然会说这种话”之间。张秋月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划了两下，然后收起来。
“上午第二节下课之后，”张秋月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她叫到文艺社来。我和王星在那边等你们。”
上午第二节下课的铃声响过之后，走廊里开始有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我从教室出来，往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肖小春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面，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几页纸，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她没在写，只是盯着纸面，像是在想什么。
我敲了敲门框。
她抬起头，目光从纸面上移过来，落在我身上。
“王陆同学？有事吗？”
“跟我来一下。”
她放下笔，没有多问，站起来跟我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去哪？”她跟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文艺社。有人找你。”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没有再追问。
文艺社的门半敞着，阳光从窗户照进去，在地板上铺了一整块明亮的暖色。肖小春跟在我后面走进活动室的时候，先看到了靠窗站着的王星。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张秋月。
张秋月坐在窗边那把老旧的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平时在学生会办公室时差不多，只是没有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件。她抬起头，看着肖小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肖小春站在门口，身体没有动。她的视线在王星和张秋月之间来回了一次，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小春。”张秋月先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稳，“过来坐吧。”
肖小春往前走了一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什么。她走到张秋月对面的椅子前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不像是在放松，更像是在等什么。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微微晃了晃。
王星把手里那杯没开封的奶茶放在肖小春面前的桌上。“给你的。”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干脆，“路过的时候买的，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口味，就点了基础的。”
肖小春低头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看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
“回来看看。”张秋月说，“正好路过，听说你最近很忙。”
肖小春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好。”她说，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也不算太忙。”
王星在旁边没有拆穿她，但那杯奶茶还在她面前没有被动过。张秋月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活动室里那种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安静的浓度在慢慢增加，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底下一点一点地翻上来。
肖小春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会长......”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我今天下午还有一份通知要发。”
“发完也可以。”
“我怕发完又有新的。”
“那就留着明天发。”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那后天呢？”
肖小春没有回答。
活动室里的安静比刚才又深了一点。风又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动作很小，但在那束光线里看得很清楚。
“前辈......”她的声音有点不稳，“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张秋月没有说话。她只是往前倾了倾身，把手伸过桌面，在肖小春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不重，只是覆在上面。
肖小春的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整个人微微震了震，然后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大哭，就是无声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落在她膝盖上那件浅色的校服外套上，很快浸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王星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肖小春旁边蹲下来，把纸巾盒放在她手边，然后站起来，退到窗台旁边靠着。
张秋月还在她的老位置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我靠在活动室门外的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里面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空气慢慢变得比之前更稳定了。
我没有往里看，只是靠着墙壁，盯着走廊对面那扇窗户。窗外的天很蓝，云很薄，一片一片地浮着，动得很慢，像是时间在那里被拉长了一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声音从活动室里面传出来。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推了一下，大概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
“你不需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完美，你只需要让事情往前走。”
然后是吸管被扎破塑料盖的那一声清脆的“咔”。
我听到肖小春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活动室里很清晰。
活动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张秋月的声音又响起来。
“下周如果有时间，回学生会坐坐。不用干活，就坐着。”
“......好。”
王星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对了，游勇前几天还问我文艺社最近在忙什么。”
“游勇学长？”
“他说想回来看看。”王星说，“不过得等他的补课班结束。他说下学期应该能抽出一整天。”
“......他补课班还没结束？”
“他那个补课班，大概会一直上到毕业。”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是肖小春的，笑声很短，带着一点还没收住的鼻音，但确实在笑。
活动室里的声音慢慢变得平缓。有人站起来，椅子被轻轻推回桌下。肖小春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听到她在问张秋月在做什么，张秋月说在做跳级去大学相关的事情，肖小春又问她忙不忙，张秋月说还行。
我抬起头，靠着墙壁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长方形，边缘被门缝切掉了一截。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一点点，王星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
“你一直站在这？“
“嗯。“
“不进来？“
“里面人够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把头缩回去了。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的缝还是那么大。我听到肖小春在里面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虽然还是带着一点鼻音。
“那杯奶茶，王星学姐，你该不会是从校门口那家买的吧？”
“怎么了？那家不好喝？”
“不是......那家要排队。”
“我知道。排了五分钟。”
“你排了五分钟就为了给我带一杯奶茶？”
王星沉默了一下：“排都排了，你总不能让我倒掉吧。”
里面传来一声鼻音里带着笑的声音。
活动室里的交谈声还在继续，语调已经比刚才松了不少。我靠着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罐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冰红茶，罐身已经温了，不再冰手。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还是很蓝。云已经飘过去了，换了另一片更薄的，浮在楼顶上方。
活动室里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传出来，偶尔夹杂着笑声，虽然不大，但听起来让人觉得那面墙壁薄了一层。风又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春天特有的湿润和草木的气息。
我站在文艺社门口外的走廊上，靠着墙，没有急着进去。
活动室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飘出来。有人在笑，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张秋月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肖小春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偶尔应两句，偶尔停一会儿再开口。
那罐冰红茶已经完全温了，没有继续喝的必要。我用拇指在罐身拉环旁边那个凹陷处来回刮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片春天的天。阳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斜斜的、边缘模糊的长方形。
活动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估计肖小春一定能振作起来吧……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