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刚响过,我从抽屉里抽出那本看了大半的文库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窗外的阳光正好,我偏了一下角度,准备把剩下的十几页看完。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声音不大,但速度很快,像是有人急着进来。我抬起头,看到肖小春站在门口,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王陆同学。”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我赶时间”的急促感。
“怎么了?”我合上书,夹住那页。
“跟我来一下。”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我回答,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我,表情里带着一点催促的意思。
我把书放在桌上,站起来跟了出去。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文件夹被她抱在胸前,边缘的纸张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去哪?”我问。
“中庭。”
“现在?”
“现在。”
我没有再问。她平时说话不会这么简短,除非有什么事。
我们在中庭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从头顶的樟树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膀上投出细碎的光。她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边缘来回刮了两下,像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最近怎么样?”我先开口了,语气尽量放平,不想让她觉得我在催她。
“还好。”她停了一下,又改口,“其实……不太算好。”
我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学生会那边的事情,已经上手了一些,但还是觉得不太够。”她低下头,手指在文件夹上画了一个圈,“虽然我努力在学,但有的时候还是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个位置。”
“适合不适合,不是看一开始做得怎么样。”我说,“是看能不能撑下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落回自己的手上。
“你说的对。”她说,“所以我最近在想……要不要养一只狗。”
这个转折来得有点突然,我眨了眨眼:“狗?”
“嗯。”她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一些,“我在网上看了很多养狗的视频,觉得有只狗的话,应该能让我没那么焦虑。它会等你回家,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说你哪里做得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大概也觉得说得有点多,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你家里能养吗?”我问。
“我查过。公寓可以养小型犬,只要不吵到邻居就行。”
“那你想养什么品种?”
“还没想好。”她歪了一下头,“但最好是那种不会太闹的,性格安静一点的。”
“那大概不太容易找到。”
她笑了一下,不是很大,但比刚才放松了一些。风从樟树之间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
“王陆……”她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犹豫什么,“你能回头看一下周围有没有人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先看一下。”
我转过头,往中庭四周扫了一圈。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在教室里或者食堂,中庭没什么人,只有远处花坛旁边蹲着一只灰色的猫,正在舔爪子。
“没人。”我说。
“真的?”
“真的。”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气息靠近了。不是那种从侧面靠近的,是从我肩膀后面,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热落在我的耳廓上。
她的声音离我很近,我甚至可以感受到这带着她温度的气息:
“我想了很久,最后我发现…”
她顿了一下。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什么,只是因为你,我喜欢你。”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后背贴着椅背,手指停在膝盖上,没有动。呼吸停了一拍,又恢复了。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退开。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还在我耳侧,停了一两秒,像是她自己也在确认那句话是不是真的被说出去了。
然后她退回去了。我转过头,看到她坐在原位,刚才那些话好像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如果不是她耳根还红着,我大概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我听到自己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干。
“不告诉你。”她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坚持。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来回刮了两下。
“你不用现在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我给你两年时间。两年,喜欢上我!”
“怎么有点怪怪的啊……”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抱回胸前,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先回去了。”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在阳光里拖出一道斜斜的影子。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我看着她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那扇半开的门后面。
我坐回长椅上,后背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脸上晃晃悠悠的,风又吹过来,把叶片吹得沙沙响。
那只灰色的猫还蹲在花坛旁边,正在舔自己的前爪。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多久。大概几分钟,也可能更久。视线落在花坛里那几丛刚开的花上,白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搭在膝盖上,指缝之间空空的。我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那些花上,又看了一会儿。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阳光还在那些花瓣边缘慢慢移动。
我把那本文库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字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又合上了。
两年。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花坛,越过那只猫,越过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树梢,落在远处灰白色的教学楼墙壁上。
“两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