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的光线有点昏暗，这一届管理员有点懒啊……
简一单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方向很明确——径直穿过文学区，在最深处停下来。
“你平时都来这？“我随口问了一句。
“嗯。“
她蹲下来，手指从最底层那排书脊上滑过去，在某一本前停住，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作文比赛的事，“我靠在旁边的书架上，“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
“那你来图书馆干嘛？“
“来找想法。“
她站起来，换了一排书架，从中间层抽出一本灰绿色封面的书，封面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有一行烫金的字。她翻了几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书递过来。
“这本你看过？“
我接过来。封面是《局外人》，加缪的。
“看过。“
“那你觉得，那种人写得了比赛作文吗？“
我想了想。“写不了。“
“为什么？“
“比赛要正面的，那种书里没有。“
她“嗯“了一声，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封面画着一片海，书名是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作者名字很长。她翻了几页，没递过来，自己看了大概五六分钟。
我也不急，就靠在书架上看她。
阳光从窗外照下，我不禁想到今天应该适合在外面活动。
“我没什么想法，“她合上书，没有放回书架，“就是觉得，比赛这种东西，写自己想写的就行。“
“那你刚才在找什么？“
“在想自己想写什么。“
“有结果吗？“
“没有。“
她拿着那本散文集，没有放回去。她转过身，往借阅台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站那么远干嘛？“
我没动。“怕打扰你翻书。“
“你站在那边也是打扰。“
“那怎么才算不打扰？“
她想了想。“不知道。“
她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落后她一步。她走到借阅台前，把那本散文集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借书卡放在旁边，然后转向我。
“你有什么想写的？“
“没有。“
“那你参赛干什么？“
“戴老师逼的。“
她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完全符合她的预期。她拿起借书卡，对着管理员的方向举了一下，又放回台面上。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借阅台的边缘，看着窗外。
“我报名是因为...“
她没说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一半脸照得很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因为什么？“
“没什么。“她站直了身体，往图书馆里面走。这次她走得比刚才快一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跟上去，看着她绕过两排书架，在一面靠墙的高架前面停下来。那排书架比别的都高，最上面一层几乎挨着天花板，放着一排颜色相近的书，书脊上的字被光线照得反光，看不清标题。
她踮起脚，伸手够了一下，指尖离那本书还差大概十厘米。她又踮了踮，还是差一点。
“拿不到？“
“嗯。“
“要帮忙吗？“
她没回答，但往后让了半步，给我留出位置。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抬手够那本书。我比她高一些，但也只是勉强够到书脊，指尖刮过书脊边缘，把它往外推了一点。
“往左一点。“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往左挪了挪，那本书被推出来更多，书脊已经露出边缘了。我用指尖捏住书脊，往下抽，但书卡得有点紧，抽出来的时候力道偏了一点，书从手里滑出去，朝简一单的方向飞了一下。
她往后躲——但后面是另一排书架。
她后背撞上书架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我伸手去扶，但已经晚了，她撞到书架又往前弹了一步，我没来得及收手，手掌擦过她手臂、肩膀边缘，落在一个不该落的地方。
软软的手感……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一秒——或者两秒，但感觉像是过了一年那么久。
她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的手还没收回来。准确地说，是我忘了收回来。
“王陆。“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嗯。“
“请温柔一点……“
“我知……嗯？“我陷入了一瞬间的混乱，“你说什么？“
我收回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是真收回来，不是在做别的什么。
我也转身面向书架，假装在研究那排书脊上的标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光线明晃晃的，我盯着其中一个烫金字母看了好几秒，大概是因为光线太强了，那个字母的轮廓在我视线里停留了比正常情况更长的时间。
我没有转头看她。
她也没有说话。
我听到她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有点急促，像是没来得及准备好就呼出了气。
然后她开口了。
“你刚才，碰到了我。“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部位吗？“
“......知道。“
“你刚才站在我旁边，说要帮我拿书。然后你伸手，碰到了我。“
她的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应该是想通了。
“那是个意外。“我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变低的。
“意外的意思是，你没计划好。“
“嗯“
“那你的意思是，你只是刚好在那个位置，刚好手没收回，刚好碰到了那里。“
“......差不多。“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她问完之后，没有追着我要答案，只是站在那里。
空气里还是没什么声音。远处有人推了一下椅子，在安静的空间里拖出一道不算尖锐的声响，然后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
我抬起手，捏了捏鼻梁，又放下，手指垂在身侧。
“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怎么办，就不会问你了。“
“那你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我做不到。“
“为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原地，后背靠着书架，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因为......“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调，“我觉得...这种反应...不太正常...“
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一句话被切成了几段，每一段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什么反应？“
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就是...我停下来是因为你碰到了我。“
“嗯。“
“但你没有......“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她站在那里，整个人没有动，呼吸声比之前重了一点。
简一单抬起头看着我。她脸上的红色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褪下去。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我刚才说的话是否真的发生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嘴角却放了下来。
“这种事……小说里从来没有写过。“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我以为那种感觉是被描述出来的，结果不是。“
“什么感觉？“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的感觉。“
我看着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回应。她似乎也没有在等一个回应，只是站在原地，隔了片刻，才推了一下眼镜。
“刚才的事……“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有一点没落下去，“你什么时候说都行。但你最好别当它没发生过。“
她说完这句话，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本书，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身往借阅台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和进来时一样。
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上反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她走路的姿态看不出有什么异常，都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她走到借阅台前，把那本书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借书卡，放在旁边。我注意到她放书的时候，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才松开。
我站在书架之间的过道里。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很淡的纸墨味。阳光已经从我们刚才站的位置移开，落到更远处的另一排书架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触到她的那种触感——通过温度感受的、某种柔软的轮廓，没有视觉来确认，只能靠触觉。
借阅台那边传来管理员扫描条形码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书被推到一边、借书卡被放回柜台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比来的时候稍微快一些，但还远没到“跑“的程度。
她从书架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没有放慢。
“走了。“
她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书架之间的过道，在一排排木架之间忽明忽暗，像一段被反复剪接的胶片。
这里应该挺适合拍照吧……
阳光从高窗照下来，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把那块地板照得发白。
不过…我好像做了很不好的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书换到另一只手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慢慢合上。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痕，然后随着门合拢，那道亮痕也在变窄，一点点消失，直到完全看不见。
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在阳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她刚才说她做不到。
那大概是实话。
不过做不到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