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柳元青摇醒的。那家伙的手劲儿比看上去大得多,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社长!起来了起来了!今天正式开工!”
“……这才几点。”
“六点半。戴老师说七点集合。”
我把脸埋回枕头里。忍忍就过去了。于是我又躺了两分钟,才在柳元青反复催促下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我们到大门口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齐了。戴老师端着一杯保温杯站在最前面,看到我们俩,只是抬了抬下巴,什么也没说。
“好了,今天的任务就是接人。夏令营的孩子都是小学生,年龄不大,但精力足得很。你们今天的工作就是把他们安顿好,别让他们跑丢了,也别让他们打架。”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和何华身上:“你们两个,图书馆。其他人按昨天的安排。”
何华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巴陆陆续续到了。一群小学生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兔子,欢呼着冲下车,整个营地瞬间吵得跟菜市场一样。有个小男孩提着行李箱,仰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华,然后转向戴老师:“老师,那个姐姐好白!”
“……是啊。”戴老师平静地说。
意外地对小学生很温柔。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拉着行李箱跑了。看起来并没有放在心上。
何华站在我旁边,笑了一下。
“其实很白。”我说。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跟何华说话就是这样。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可以不说话。
图书馆的工作比我想象中还要清闲。那些小学生大部分都忙着在外面疯跑,很少有人主动走进来。偶尔进来一两个,也是被老师带过来找空调的,坐下没多久就又跑出去了。
何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翻。她的视线越过纸页,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操场上。
“你以前也参加过这种夏令营?”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她摇了摇头,“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不太能出门。夏天基本都在家里待着。”
“那你不觉得无聊?”
“还好。”她想了想,“姐姐会陪我玩。有时候我们会在客厅里搭帐篷,用被子和椅子搭的那种。她说这叫野外求生训练。”
“你姐……还有这种爱好?不过确实像她能干出来的事……”
“她只是不想让我觉得无聊。”
何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和你姐关系挺好的。”我说。
“嗯。”她点了点头,“她虽然有时候很吵,说话也不怎么好听,但她会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事。”
“比如?”
“比如她每次回来都会带吃的。她说她路过便利店顺便买的,但我知道她是特意去的。因为那家便利店不在她回来的路上。”她停顿了一下,“她以为我没发现。”
我没接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把书页照得有些发白。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看着我。
“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我想了想,“跟你差不多。也是整天待在家里,不怎么出门。”
“那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在干嘛?”
“发呆。”
“……就这样?”
“有时候会看书。但大部分时间确实在发呆。”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因为太白了,夏天出门会被晒伤,所以干脆就不出去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也白。但至少不会因为白被起外号了。”
何华笑了一下。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收住了,但确实笑了。
“你以前被起过什么外号?”
“这个就不说了吧。”
“你都说了一半了。”
“……行吧。”我叹了口气,“他们叫我'白纸'。因为说我像一张纸,又白又没内容。”
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小会儿,她开口了:“那你现在不是了。”
“什么?”
“你现在不是一张白纸了。起码现在有社会的颜色了。”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就这样到了晚上,我跟柳元青回到宿舍。他一进门就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冰淇淋。
“社长……我快不行了……”
“怎么了?”我看着瘫在床上的柳元青
“游戏区那边……太吵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那些小孩根本不玩游戏,他们坐在那里,围着空调,然后开始吵。”
“吵什么?”
“什么都可以吵。谁能先把那个Boss打死、谁先通关那个关卡、谁的操作更厉害……吵到最后就会变成'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我就再说一遍'。”
“那你在干嘛?”
“我在调解。”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我一过去他们就会停下来,但过两分钟又开始吵了。”
“那何莲呢?”
柳元青沉默了两秒:“……她在跟我比谁更像那个被认错的人。”
“什么意思?”
“今天上午……”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我,“有个小男孩叫我姐姐。”
我沉默了一下:“……那确实。”
“社长你也这样?!”
“不是,我是说……那确实有点难。”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而且还有一个小孩问我是不是来帮忙的姐姐……她说我说话声音比别的姐姐还温柔……我已经不想再回忆了。”
我看着他蜷在床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虽然笑出来大概会被他打,但我还是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他眼睛尖得很,立刻坐了起来:“社长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笑了!”
“那是嘴角抽筋。”
“你就是笑了!”
“我没有。”
“你有。”
我不想跟他争下去,但也没有否认。他又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社长,你说,如果一个人总是被认错性别,是不是说明他哪里不太对劲?”
“不是。”我说,“只是说明那些人眼神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臂从眼睛上移开,侧过头看着我。“社长,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我没在安慰你。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那你说的还挺好听的。”
他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还有六天呢。”
“嗯。”
“我感觉我这六天会被那些小孩烦死。”
“那就别理他们。”
“不行啊,我是工作人员,不能不理他们。”
“那你就假装没听见。”
“假装没听见也算不理啊。”
“那你就用你的身份压他们。说'我是大人,你们要听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不出那种话。”
“那就没办法了。”
他叹了口气,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我听到他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还有六天……“”
我靠在床头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很安静,能听到远处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白天那种喧嚣完全不同。这里的夜晚比城里安静得多,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节奏。
“社长。”
“嗯?”
“明天你如果没事,可以来游戏区看看我吗?”
“我图书室也有事。”
“就一会儿。”
“……行吧。就一会儿。”
我听到他在枕头里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大概是累了,也可能是这里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很困。
柳元青好像还醒着,侧躺着面朝墙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月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天要过。还有五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觉得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