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跟简一单说了一声：“我去游戏区看看。”
简一单从书页间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你不是应该在图书室吗？”
“那边太安静了。我想换个吵一点的地方。”
“那你自己注意别被吵死。”
“我尽量。”
她点点头，又低头看书了。我走出图书室，往游戏区的方向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声音了。不是一般的吵，是那种小孩在封闭空间里同时喊话产生的混响，就跟听音乐的效果一样，不过没有那么好听。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红色T恤的小男孩正抱着游戏手柄大喊：“你那个技能放早了！”
另一个小孩不甘示弱：“我那是预判！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柳元青坐在角落里，双手撑着膝盖，表情可以说带着一点绝望。他看到我，眼睛亮了起来。
“社长！你来了！”
“嗯。来看看你。”
“你来得正好。”他压低声音，“我已经快不行了。”
我扫了一圈房间。六个小孩挤在屏幕前面，两个在争论，三个在围观，还有一个蹲在角落的空调出风口前面，看起来对游戏完全不感兴趣，只是贪图凉快。
“他们在玩什么？”
“赛车。”柳元青叹了口气，“他们说每把都要分胜负。然后分不出，就一直重开。”
“你劝过吗？”
“劝了。他们答应得很快，然后下一把又开始了。”
我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屏幕上的赛车在赛道上撞来撞去。说实话，游戏画面还不错，但那些小孩的操作实在谈不上什么技术含量，纯粹是互相往墙上推。
“你不去管管？”
“我管了。”柳元青把头靠在墙上，声音里透着一股苍凉，“我说‘你们再吵就不让玩了’。他们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又开始吵了。”
“那你怎么不直接关掉？”
他转过头看着我，表情里带着一种“你说得容易”的无奈。“社长，那些小孩会哭的。”
“哭就哭呗。”
“我不会哄小孩。”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如果小孩真的哭了，柳元青大概只会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然后更手足无措。于是我也没再提这个建议，就在旁边坐着，看着那一群小孩用毫无章法的操作互相折磨。
大概过了半小时，有个小男孩输了太多次，把手柄一摔，坐到窗边生闷气。柳元青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男孩没理他。他又说了一句，这次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说了句什么。柳元青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零食，递给我看。
“他从家里带的。”柳元青说，“他说他不想玩赛车了，想玩别的。我就说那等他们这把打完换一个。”
“你倒是挺会哄人。”
“不会哄，只会顺着他们。”他把零食放在桌上，又坐回椅子上，“社长你呢？你小时候参加夏令营是什么样的？”
“没参加过。”
“一次都没有？”
“没有。我不太出门。”
“那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吗？”
“是被人拖出来的。”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对了，何莲呢？”
“她啊……不知道跑哪里偷懒去了。”柳元青无奈地叹气。
“像是她干出来的事。”
———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李佳月已经坐在桌边了。她面前摆着两份饭，看到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
“老王，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你帮我打了饭？”
“顺便的。”她把其中一份推到我面前，“你今天上午不是去游戏区了吗？怎么样？”
“很吵。”
“柳元青呢？”
“他还活着。”
她笑了一下，低头吃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抬起头。“下午你有空吗？”
我正要往嘴里塞饭，筷子停了一下。“你又要干嘛？”
“不干嘛。”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下午想出去走走，但一个人走太无聊了。你陪我一下呗。”
我看着她。她没在看我，正用筷子夹着碗里的青菜，表情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去哪？”
“营地边上有条小河，下午应该不会太热。”
“……行吧。”
她这才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说定了，吃完饭我们在门口碰头。”
下午两点多，我们在营地门口碰了面。她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戴了一顶白色的遮阳帽，看起来像是早就计划好了。我穿着早上那件衬衫，也没带什么。
“走吧。”她说。
我们沿着营地外侧那条土路往前走。路两旁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草丛里偶尔能看见几只蚂蚱跳来跳去。小河在路的尽头，水不深，大概只到膝盖，河面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两岸长着些矮灌木，有几株还开着白色的小花。
李佳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被遮阳帽挡住了一半，另一半落在她肩膀上。
“你今天怎么忽然想出来了？”我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
“也不是忽然。”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就是觉得整天待在营地里太闷了。你呢？你觉得闷吗？”
“还好。图书室挺安静的。”
“我就知道你会说还好。”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那游戏区那边呢？”
“很吵。柳元青快被那群小孩逼疯了。”
她笑了一声。“他那种性格确实容易被小孩缠上。”
“他太顺着别人了。”
“那你呢？你也会顺着别人吗？”
这个问题我没立刻回答。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路，她才又开口。
“我觉得你不太会。你看起来像是那种，别人求你你也不一定会答应的人。”
“那你还找我出来。”
“因为你答应了啊。”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遮阳帽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所以你还是会的。”
我没接话。她也没等我接话，又转回去继续走了。
我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走到一处河面更宽的地方，水流变缓了，能看到水底的石子和细沙。岸边有一块大石头，表面被晒得发白，看起来能坐人。李佳月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休息会儿。”
我坐下来。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河水在脚边缓缓流淌，发出很轻的哗啦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草的气味，比营地那边凉快不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遮阳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河面。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其实找你出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嗯。”
“但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你慢慢想。”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好像总是很有耐心。”
“我没有耐心。我只是不急着走。”
“那不就是耐心？”
“那应该算懒。”
她笑了。然后笑声慢慢停下来，她看着河面，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老王，你有没有想过，高中毕业之后会怎么样？”
“没怎么想过。”
“现在想呢？”
我靠在石头上，看着河水流过去。阳光在水面上闪着碎光，晃得人眼睛有点发花。
“大概就是继续上学吧。然后找个工作。然后过完这辈子。”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还能有多复杂？”
她没接话。我又补了一句：“你呢？你毕业之后想干什么？”
“我还在想。”
“那你慢慢想。”
她笑了。“你又说‘慢慢想’。”
“因为有些事情急也没用。”我转过头看着她，“你有话要说，但没想好怎么说。那就等想好了再说。我反正就在这里。”
她安静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手指在遮阳帽的边缘来回摩挲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河面。
“我知道了。”她说。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河水还在流，风还在吹。我盯着河面上那些碎光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累，就闭上了。
“老王。”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挺快的？”
我睁开一只眼睛。“你忽然说这个干嘛？”
“就是觉得。”她顿了顿，“高一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就到暑假了。然后高二，然后高三，然后毕业。”
“你想到毕业了？”
“偶尔会想到。”她把遮阳帽重新戴回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下午还要做事。”
我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往回走。她走得不快不慢，比来的时候安静一些。
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遮阳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老王。”
“嗯？”
“等我想好了，我会说的。”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快一些，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慢慢往图书室的方向走。
那天下午在图书室，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也没怎么看进去。窗外阳光照在操场边的树上，叶子的边缘在光里微微发亮。
我合上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把它放下。
等她说完那话，我大概就知道了。不过也不急，现在这个状态也不错。就是有点好奇，她到底会说出什么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