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颜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她眯着眼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胳膊上。
她低头。
林浅月的头枕在她肩膀旁边,头发散开,几缕发丝贴在她颈窝里。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带着温热的气息。
惜颜整个人僵住了。
她想起昨晚——洗衣机停了以后,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然后她就睡着了。后来呢?后来她怎么跑到林浅月枕头上来了?
她想动,但又不敢动。
林浅月的睫毛动了一下。惜颜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过了几秒,她感觉到林浅月也醒了——先是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头发蹭了蹭,再然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脸。
很轻。很短。像羽毛扫过。
惜颜的心跳猛地加速。
“别装了。”林浅月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刚睡醒的哑,“你睫毛一直在抖。”
惜颜睁开眼。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近到惜颜能看清林浅月眼睛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是红的。
“早。”惜颜说。
“早。”
谁都没动。
“你压到咱头发了。”林浅月说。
惜颜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林浅月坐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额头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几点了?”惜颜问。
林浅月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惜颜也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枕头还在上铺。她昨晚连枕头都没拿,就那样睡了一整夜。
“你睡觉不老实。”林浅月说。
“我哪不老实了?”
“你一直往咱这边挤。咱都快被你挤到墙里了。”
惜颜看了看床铺——林浅月确实贴在墙边,那只白色小猫被挤到了枕头底下,只露出一截尾巴。
“对不起。”惜颜说。
林浅月没说话,把小猫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拍了拍,放回床头。
“你早上吃什么?”惜颜问。
“牛奶。你桌上。”
惜颜愣了一下,爬回上铺。她的桌上真的放着一盒草莓牛奶,常温的。
她拿着牛奶爬下来,林浅月已经在穿校服了。
“你什么时候放的?”惜颜问。
“你还在睡的时候。”林浅月把拉链拉上,“咱醒了就去拿了。”
“你几点醒的?”
“六点。”
惜颜看着手里的牛奶盒,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她昨晚睡在林浅月床上,林浅月六点醒了,下楼拿了牛奶,又回来躺下——然后假装还在睡?
“你装睡。”惜颜说。
林浅月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咱没有。”
“你睫毛也在抖。”
林浅月没接话,拿起书包走了出去。
惜颜站在床边,弯起嘴角,喝了一口牛奶。常温的,草莓味的。不甜,但好像又很甜。
上午的课,惜颜一直走神。
她在想早上那个落在脸上的触感——很轻,很短,像羽毛。是头发?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确定。
课间的时候,夜花从外面跑进来,脸红扑扑的。
“你怎么了?”惜颜问。
“打球。绛莲她们班今天体育课,叫我去当外援。”夜花拧开水杯喝了一大口,“累死了。”
“哇哇哇,你和她这么熟了?”
“还行吧。她人挺好的。”夜花把水杯放下,看了惜颜一眼,“你呢?你和你那个学姐……”
“没什么。”惜颜打断她。
“我又没问什么。”夜花笑了,“你急什么。”
惜颜没理她,低头翻课本。
中午,惜颜和林浅月在食堂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两盘菜。惜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今天的肉不咸。”她说。
“嗯。”
“你也尝一块。”
林浅月看了她一眼,没动筷子。
“你吃。”惜颜又夹了一块,放到林浅月碗里。
林浅月看着那块肉,过了两秒,夹起来吃了。
“不咸吧?”惜颜问。
“……嗯。”
两个人继续吃饭。吃了一会儿,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
周白。
他今天换了个位置——站在惜颜旁边,低头看着林浅月。
“林浅月,周六学生会有个活动,你来吗?”
“不去。”林浅月没抬头。
“你上次也说——”
“咱说了不去。”林浅月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你找别人。”
周白嘴唇动了一下,看了一眼惜颜,又看了一眼林浅月,转身走了。
惜颜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老来找你。”惜颜说。
“嗯。”
“你不烦吗?”
“烦。”林浅月夹了一筷子青菜,“但咱不理他。”
惜颜没再说什么,但她注意到林浅月吃饭的速度变快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惜颜趴在桌上,素描本翻开着。她本来想画梧桐树的,但笔不受控制,画了一个侧脸——头发散着,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她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把本子合上。
夜花从旁边凑过来:“你画了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老是画完就藏起来。”夜花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画人?”
惜颜没回答。
“是林学姐吧?”夜花笑了,“你耳朵红了。”
惜颜把本子塞进书包,没理她。
晚上熄灯以后,惜颜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me: 你睡了
微光: 没有
me: 咱也没有
微光: 洗衣机今天没响
me: 嗯
me: 它昨天可能累了
微光: 洗衣机怎么会累
me: 它工作了一晚上
me: 当然累
微光: ……
me: 你今天还下来吗
惜颜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微光: 为什么
me: 咱冷
微光: 你被子不够厚?
me: 够
me: 但咱还是冷
微光: 那你加床被子
me: 咱不想加
微光: 那怎么办
me: 你下来
惜颜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这次绝对不能去。
……
过了不到一分钟,她蹑手蹑脚的顺着梯子爬下来。
林浅月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半张床。
惜颜躺下来。这次比昨晚自然一点——她记得带上自己的枕头了。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台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很暗。
“你今天早上。”惜颜开口。
“嗯。”
“你是不是亲我脸了。”
沉默。
林浅月没说话。惜颜看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没有。”林浅月说。
“有。我感觉到了。”
“那是头发。”
“头发没有温度。”
林浅月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惜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觉得她的呼吸变快了一点。
“你脸红了。”惜颜说。
“没有。太暗了,你看错了。”
“咱能感觉到。”惜颜故意用了“咱”。
林浅月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惜颜的脸。
“你学咱说话。”她说。
“不行吗?”
“不行。”林浅月又戳了一下,“这是咱的。”
惜颜笑了,抓住林浅月的手指。那只手凉凉的,指尖很细。
“你手还是凉的。”惜颜说。
“嗯。”
“我帮你暖。”
惜颜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手心里,十指慢慢扣进去。林浅月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惜颜松开手,往前凑了一点。她听到林浅月的呼吸变快了。
她停下来。
“可以吗?”她问。
林浅月没有回答。但惜颜看到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惜颜往前又凑了一点,嘴唇碰到林浅月的脸颊——颧骨下面那一小块,软的,凉的。她停在那里,数了三下心跳,然后退开。
林浅月睁开眼。
黑暗中,惜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摸了摸她刚才亲过的地方。
“你亲咱了。”林浅月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
“为什么?”
惜颜想了想:“因为你想。”
“咱什么时候说了?”
“你眼睛说的。”
林浅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惜颜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林浅月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叹息。
“那你再亲一下。”林浅月说。
惜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前凑了一点,嘴唇落在林浅月的鼻尖上。然后往下,又落在她的嘴角旁边。
她感觉到林浅月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草莓牛奶的味道。
“好了。”惜颜退开,声音有点抖,“不能再亲了。”
“为什么?”
“再亲就……”
“就什么?”
惜颜没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浅月也没追问。她伸出手,把惜颜的头发从她脸上拨开,手指在她耳朵旁边停了一下。
“你耳朵是烫的。”林浅月说。
“嗯。”
“咱的也是。”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那一拳的距离变成了没有距离。惜颜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她的手,也许是林浅月的肩——总之,她们靠在了一起,肩膀挨着肩膀,额头几乎碰到额头。
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惜颜能听到自己和林浅月的心跳声。
“明天还有牛奶。”林浅月说。
“嗯。”
“草莓味的。”
“嗯。”
“晚安。”
“晚安。”
惜颜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林浅月的手在被子里找到了她的手,十指慢慢扣进去。她没有缩回去,林浅月也没有松开。
窗外,月亮很淡,挂在梧桐树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