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惜颜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盒草莓牛奶。
立在课本旁边,稳稳当当地靠着笔袋。惜颜拿起来,不凉,也不热,是常温的。盒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今天没加热。但也不凉。将就一下。”
惜颜盯着“将就一下”看了两秒,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课本里。
“又有牛奶?”夜花从旁边凑过来。
“嗯。”
“她是不是每天早上都给你送?”
惜颜没回答,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常温的草莓牛奶,没有热的那么甜,但也很好喝。
夜花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从抽屉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掰成两半,把一半放在惜颜桌上:“帮我喂猫,我今天中午有事。”
“什么事?”
“去找个人。”夜花把另一半火腿肠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高二的。”
惜颜看了她一眼:“谁?”
“你不熟。”夜花嚼完火腿肠,擦了擦手,“绛莲你知道吧?就你那个学姐的朋友。她说她们班今天体育课和我们同一节。”
惜颜愣了一下:“你找绛莲?”
“嗯。她说她们班女生打羽毛球少个人,问我去不去。”夜花说得很随意,但惜颜注意到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还换了根新皮筋。
“你什么时候和她认识了?”惜颜问。
“不告诉你。”夜花嘟了下嘴,“走吧,快上课了。”
上午的课平平淡淡。惜颜在课本底下给林浅月发消息:
微光: 牛奶收到了
me: 嗯
微光: 为什么是常温的
me: 来不及热
me: 起晚了
微光: 你昨晚没睡好?
me: 睡好了
me: 就是不想起
微光: 那你今天早点睡
me: 你管咱
惜颜轻笑一声,没再回。
中午,惜颜去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林浅月已经坐在角落了,对面空着。她走过去坐下。
“你今天没和绛莲一起?”惜颜问。
“她去找你同桌了。”林浅月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去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一下,都没再说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
周白。
他站在林浅月旁边,低头看着她:“这里有人吗?”
惜颜的手指缩了一下。
“有。”林浅月没抬头。
周白看了一眼惜颜,又看了一眼林浅月,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端着餐盘走了,坐到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
惜颜低着头,假装在吃饭。但她注意到林浅月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惜颜问。
“不饿了。”
“你才吃了几口。”
林浅月没回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
惜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白。他在低头吃饭,但惜颜觉得他的视线好像还在这个方向。
她把自己的餐盘往林浅月那边推了推:“你吃我的。我还没动过。”
林浅月看着那盘菜,过了几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下午,体育课。
高一三班和高二五班在同一块操场上课。惜颜站在高一队伍里,远远看到高二那边,绛莲正在朝她挥手。旁边站着夜花,手里拿着一副羽毛球拍。
“你同桌怎么跑那边去了?”旁边有同学问。
“她是外援。”惜颜说。
自由活动的时候,惜颜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素描本翻开着,在画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但是画里还剩下几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你画得真好。”
惜颜抬起头,绛莲站在她面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夜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水。
“你们打完了?”惜颜问。
“嗯,累死了。”绛莲坐下来,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你同桌打球好厉害。”
夜花把另一瓶水递给惜颜:“你要不要?”
“不用,我有。”
夜花把水放在台阶上,坐下来,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她看了惜颜一眼,又看了绛莲一眼,然后笑了。
“笑什么?”绛莲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挺开心的。”
绛莲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惜颜看着她们两个,弯了一下嘴角,继续画画。
傍晚,惜颜和林浅月一起回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惜颜看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通知:“本周起,各宿舍楼统一安装洗衣机。请同学们爱护公共设施。”
“装洗衣机了?”惜颜说。
“嗯。今天上午装的。”林浅月推开宿舍门,“302也装了一台。”
惜颜跟进去,看到卫生间门口多了一台白色的滚筒洗衣机,崭新的,还贴着保护膜。
“终于有洗衣机了。”惜颜蹲下来看了看,“以后不用手洗了。”
林浅月站在旁边,也低头看着那台洗衣机。“它会响吗?”
“洗衣机当然会响。”
“多响?”
“就是……嗡嗡嗡的那种。”惜颜站起来,“怎么了?”
林浅月没回答,转身去收拾床了。
晚上熄灯以后,惜颜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声音——不是嗡嗡嗡,是咚咚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惜颜睁开眼。声音还在继续,很有节奏:咚、咚、咚。
“上官惜颜。”林浅月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轻。
“你还没睡?”
“睡不着。”
“被吵的?”
“嗯。它一直在响。”
惜颜侧过身,透过床栏往下看了一眼。林浅月也侧躺着,面朝上,眼睛睁着。
“那是洗衣机。”惜颜说。
“咱知道。”
“它在洗衣服。”
“咱知道。”林浅月顿了顿,“它为什么要晚上洗。”
“因为……白天没时间?”
“它不能白天洗吗。”
“可能它想晚上工作。”
林浅月沉默了几秒。“它有怪兽的声音。”
惜颜忍不住笑了:“什么怪兽?”
“就是那种。咚、咚、咚。”林浅月学了一下,声音很小,但惜颜听得很清楚。
“那不是怪兽。那是衣服在里面转。”
“那它为什么在叫?”
“它没在叫。它在工作。”
“工作就要叫吗?”
惜颜笑出了声,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你明天当个事办,让它小声点。”
“咱又不会说洗衣机语。”
“那你跟它比划。”
下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惜颜听到林浅月翻了个身的声音。
“上官惜颜。”
“嗯?”
“你能不能下来。”
惜颜愣了一下:“下来干嘛?”
“咱睡不着。你下来陪咱。”
惜颜盯着天花板,心跳有点快。她爬下床,踩着梯子,站到林浅月床铺边。
林浅月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半张床。
惜颜坐下来,然后又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侧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枕头旁边那只白色小猫被挤到墙角,歪着脑袋看着她们。
“你睡外面,会掉下去。”林浅月说。
“我不会。”
“你会。”
“那你睡外面。”
“这是咱的床。”
惜颜没接话。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那一拳的距离慢慢变成半拳,又变成一指尖。惜颜能闻到林浅月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一点点草莓的甜。
洗衣机的咚咚声还在继续,但好像没那么吵了。
“你害怕?”惜颜问。
“怕什么。”
“怕洗衣机。”
“咱没怕。”林浅月顿了一下,“就是觉得它吵。”
“那你叫我下来干嘛?”
林浅月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惜颜感觉到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手——凉的,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就缩回去了。
惜颜没动。她把手放在那里,没有再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东西碰到她了。这次没缩回去,就那样搭在惜颜的手指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洗衣机的咚咚声停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它不叫了。”林浅月说。
“嗯。”
“它洗完了。”
“嗯。”
“那睡觉。”
“嗯。”
林浅月的手还搭在惜颜的手上。惜颜没有抽开,林浅月也没有收回去。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放在被子底下,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惜颜以为林浅月睡着了,小声说:“你睡了?”
“……没有。”
“你的手。”
“嗯。”
“你还要放多久?”
林浅月没回答,但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指尖碰到惜颜的手背,然后又松开。
惜颜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然后被子被轻轻掖了一下。
“晚安。”林浅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惜颜没有回答。她在黑暗中闭着眼装睡。
慢慢地、慢慢地,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