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惜颜是被林浅月的头发痒醒的。
几缕发丝贴在她脖子上,随着呼吸轻轻蹭。她没睁眼,伸手把那把头发拢到一边。手指刚离开,头发又散回来了。
她放弃抵抗,继续躺着。
林浅月还睡着。整个人侧着,脸埋在惜颜肩膀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侧。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一半在地上,一半盖在两人身上。
惜颜偏头看了一眼——林浅月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睡着的学姐比醒着的时候软很多,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棉花,没有棱角,没有距离。
她没动。怕吵醒她。
又过了不知多久,林浅月动了一下。惜颜以为她要醒了,结果她只是把脸往惜颜颈窝里又拱了拱,整个人贴上来了——胸口贴着惜颜的手臂,腿搭在惜颜腿上,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黏着就不撒手。
惜颜屏住呼吸。
林浅月在她颈窝里蹭了蹭鼻尖,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你说什么?”惜颜轻声问。
没回答。又睡着了。
惜颜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翻身,不敢抽手。肩膀被压得有点酸,但她没动。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宿舍外面有人在走廊上说话,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过了很久,林浅月终于醒了。她睁开眼,没抬头,就那样埋在惜颜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几点了?”
“不知道。”
“你的手麻了没?”
“麻了。”
“那你怎么不抽走?”
“怕吵醒你。”
林浅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鼻息重了一点,热热地落在惜颜皮肤上。
“你笑什么?”惜颜问。
“没什么。”
林浅月终于抬起头。头发乱得一塌糊涂,脸上有被枕头压出的红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惜颜看着她,觉得很稀奇——学姐从来都是整整齐齐的,从头发丝到鞋带都一丝不苟。这种乱糟糟的样子,只有她一个人见过。
“你脸上有印子。”惜颜说。
“哪里?”
惜颜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林浅月的左脸颊。林浅月没躲,甚至微微侧了侧脸,像猫被人挠下巴时的反应。
“这里。”惜颜说。
林浅月伸手摸了摸自己脸,然后坐起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今天睡得好晚。”她说。
“嗯。因为你赖床。”
“你也赖了。”
“我先醒的。”
“醒了不起床,也叫赖床。”
惜颜笑了一下,没反驳。她坐起来,肩膀果然酸了,甩了甩胳膊。
林浅月看着她甩胳膊的动作,沉默了两秒。“下次你抽手。不用怕吵醒咱。”
“不吵醒你,你也会醒。”
“那你就推咱。”
“推不动。你睡着的时候好重。”
“咱不重。”
“重。”
林浅月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上午,两人在宿舍里各做各的事。惜颜趴在桌上画画,林浅月坐在床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
惜颜画了一会儿,停下来看林浅月。她靠在床头,书摊在膝盖上,读到某一页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手指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把书弄疼。
惜颜低头,在素描本上画了一个侧脸。
手机震了。夜花发来的消息。
夜花:绛莲今天说陪家里,不出来。惜颜看了一眼屏幕,打了几个字。
惜颜:那你今天干嘛?
夜花:不知道。可能在宿舍躺着。你俩呢?
惜颜:也在宿舍。
夜花:你俩天天在宿舍不腻吗?
惜颜:不腻。
夜花那边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夜花:绛莲说她妈身体不太好,周末要陪她去医院。
惜颜:严重吗?
夜花:不知道。她没说。惜颜想了想,不知道该回什么,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夜花回了一个“嗯”,没再说话。
惜颜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林浅月。
“夜花说绛莲今天陪家里。”
林浅月从书里抬起头。“嗯。”
“她好像有点失落。”
林浅月没接话,翻了一页书。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同桌喜欢绛莲。”
惜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林浅月的声音很平,“她看绛莲的眼神,和你看咱的一样。”
惜颜的手指蜷了一下。“我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林浅月翻了一页书,没看她,“自己不知道,但别人看得出来。”
惜颜低下头,盯着素描本上那个还没画完的侧脸。她伸手把那一页翻了,重新画。
下午两点多,林浅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说“嗯,知道了,马上来”,然后挂了。
“学生会有事?”惜颜问。
“嗯。一个表要盖章,钥匙在咱这里。”林浅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很快。半小时。”
“你去吧。”
林浅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留在宿舍?”
“嗯。”
“别乱跑。”
“我能跑哪儿去。”
林浅月没再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宿舍安静下来。惜颜趴在桌上,画了几笔,又停下来。没有林浅月的宿舍,好像空了一大截。不是空间上的空,是声音上的——明明她在的时候也没什么声音,就是翻书、偶尔说一两句,但那种安静是满的。现在这种安静是空的。
她把笔放下,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面是她的床铺,被子还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她想起第一晚睡在这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林浅月就在下面。这才过了多久,她已经习惯了她躺在身边。
手机震了一下。
me:钥匙不在办公室。在隔壁老师那里。咱在等老师来开门。
微光:要等多久?
me:不知道。老师在备课。
惜颜盯着“不知道”看了几秒。
微光:那你坐着等。
me:嗯。站着。
微光:有椅子吗?
me:有。咱不坐。椅子是老师的。
惜颜没忍住笑了一下。
微光:你还挺有礼貌。
me:咱一直有礼貌。
微光:那你在老师办公室站着等?
me:嗯。走廊。办公室门口。
微光:冷吗?
me:不冷。有太阳。
惜颜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
微光:早点回来。
对面停了片刻。
me:嗯。
半个多小时后,门开了。
林浅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等到了?”惜颜问。
“嗯。老师来了,盖了章。”林浅月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路上买了奶茶。”
“什么味的?”
“草莓。”
“又是草莓。”
“不然呢。”林浅月把一杯插好吸管,递给惜颜。
惜颜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温的,奶味很重。“好喝。”
“嗯。”林浅月也喝了一口,坐到床边,“咱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一对情侣。”
“在哪里?”
“校门口。男的在给女的系鞋带。”
惜颜看了她一眼。“你想让我帮你系?”
“不要。”林浅月把吸管咬扁了一点,“你系得不好看。”
“你又没让我系过。”
“不用系就知道。”
惜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运动鞋,白色,鞋带有点松了。
“那你帮我系。”惜颜说。
林浅月看着她。惜颜没躲。
“你认真的?”林浅月问。
“嗯。”
林浅月放下奶茶杯,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惜颜面前,蹲下去。她低头,手指捏住惜颜的鞋带,交又,绕了一圈,拉紧。动作很慢,比系自己的鞋带慢很多。
惜颜看着林浅月的发顶。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林浅月,也是这个角度——她在下面,林浅月在书架前踮脚,后颈露出来。
“系好了。”林浅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你鞋带好脏。”
“白色不耐脏。”
“那你换一双。”
“你买给我?”
林浅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拿起奶茶杯喝了一口。
惜颜低下头,看着鞋带上的蝴蝶结。很工整,两边一样长,正正地躺在鞋面上。
“系得挺好看的。”惜颜说。
“嗯。你的手不行,咱的手可以。”
“你什么时候学的?”
“没学。天生就会。”
惜颜笑了一下,把脚伸了伸。“另一只也松了。”
“你自己系。”
“你不是说我的手不行吗。”
林浅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又蹲下去。这次系得快一点,但还是很工整。
惜颜看着她的手指在鞋带上翻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觉得,这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月亮,清冷、遥远、不可触碰。但蹲下来帮她系鞋带的,也是她。
“好了。”林浅月站起来,拿起奶茶杯,“再弄就不理你了。”
“你什么时候不理我过。”
林浅月没回答,走到床边坐下,把脚也缩上去。
晚上,两人窝在上铺看手机。
惜颜的手机屏幕不大,两个人头挨着头才看得清。林浅月的头发蹭着惜颜的脸,惜颜没躲。
她们随便找了一部电影,没看几分钟,林浅月就说“好无聊”。惜颜说“那换一部”,林浅月说“不用,就这个”。
电影演了半小时,惜颜的肩膀重了。
林浅月的头靠过来了。先是轻轻地贴了一下,像试探。惜颜没动,林浅月就把整个头的重量放上来了。
“你困了?”惜颜问。
“没有。就是靠着。”
“电影不看?”
“你看了讲给咱听。”
惜颜把手机举高一点,让光线落在两人之间。林浅月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惜颜感觉到林浅月的呼吸变沉了。她低下头,林浅月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
睡着了。
惜颜没动。她把手机声音调低,继续看。看到结尾的时候,女主角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因为林浅月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惜颜问。
没回答。
惜颜把手机锁屏,宿舍暗下来。只剩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她没有叫醒林浅月。也没有把她放回枕头上。
就那样靠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