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惜颜是被冷醒的。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角搭在肚子上。她伸手去捞,没捞到,反而碰到了林浅月的胳膊。
林浅月也醒了。她眯着眼看了看惜颜,又把眼睛闭上了。
“几点了?”声音哑哑的。
惜颜摸到手机。“六点四十。”
“还早。”
林浅月翻了个身,把惜颜那边的被子全部卷走了。惜颜身上彻底空了。
“冷。”惜颜说。
林浅月没动。
惜颜伸手去拽被子,拽不动。林浅月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蜷起来的蚕。
“林浅月。”
“嗯。”
“给我一半。”
“你自己不会抢。”
惜颜拽了两下,还是拽不动。她干脆整个人贴上去,把脸贴在林浅月后背上。隔着睡衣,能感觉到体温。
林浅月终于动了。她把被子松开一点,让惜颜钻进来。
“你身上好凉。”林浅月说。
“嗯。被子都被你卷走了。”
“那你抱紧点。”
惜颜伸出手,环住林浅月的腰。林浅月没动,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覆上惜颜的手背,轻轻按了按。
两个人就这样贴了一会儿。直到手机闹钟再次响起。
林浅月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今天穿厚一点。”她说,“天气预报说降温。”
“你听天气预报了?”
“嗯。昨晚你洗澡的时候听的。”
惜颜爬下床,翻出一件厚卫衣。林浅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挂在了惜颜床边的椅背上。
“穿这个。你的太薄了。”
“你的我穿不下。”
“外套可以。你试试。”
惜颜套上那件外套。大了整整一圈,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到膝盖。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像小孩穿大人衣服。
林浅月看了她一眼。“挺好看的。”
“像个桶。”
“是个好看的桶。”
惜颜笑了一下,没脱。
早上没有牛奶。林浅月说便利店没开门,换成了豆浆。两杯豆浆,插好吸管,一人一杯。
“豆浆不好喝。”林浅月说。
“那你别喝。”
“咱没说不好喝。咱说不怎么好喝。”
惜颜喝了一口。烫的,有豆渣。
两个人走在路上,风比昨天大。林浅月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腰带系着,显得腰很细。惜颜穿着她那件深灰色外套,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
“你像偷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林浅月说。
“你像电影里那种……杀手。”
“什么杀手?”
“就是穿风衣的那种。”
林浅月看了她一眼。“咱杀谁?”
“杀我。”
“不用杀。你本来就不怎么活。”
惜颜没听懂。“什么意思?”
林浅月没解释,走了。
上午第二节课,夜花趴在桌上,手里转着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惜颜看了她好几次,她都没发现。
“你怎么了?”惜颜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
“没事。”夜花把笔放下,“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绛莲。她说她妈住院了,要动一个小手术。这周可能不回来了。”
惜颜愣了一下。“严重吗?”
“不严重。但她一个人去医院陪护,晚上睡那种折叠床。”夜花咬了咬嘴唇,“我想去帮她,但她说不方便。”
惜颜想了想。“她没说不需要你帮忙,只说不方便。可能是不好意思。”
夜花抬起头。“你觉得她是想让我去的?”
“你可以再问一次。说‘我真的想去,如果你不嫌我添乱’。”
夜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怎么懂这么多?”
惜颜没回答。她想起林浅月说过“你同桌看绛莲的眼神,和你看咱的一样”。
“下午帮她带点吃的。”惜颜说,“医院食堂不好吃。”
夜花点了点头,翻开课本,但没在看。
中午,惜颜和林浅月在食堂吃饭。
周白竟然没来。
惜颜注意到林浅月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筷子夹菜的时候会顿一下,好像在等什么。
“他今天没来。”惜颜说。
“嗯。”
“你不习惯?”
“没有。不来最好。”林浅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惜颜碗里,“吃饭。别说话。”
惜颜没再问。但她注意到林浅月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上周周白来的时候,她每次都没吃完。
下午,两人在图书馆。
惜颜写作业,林浅月在旁边看书。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林浅月的书页上,她稍微侧了侧身,让影子挡住那道光。
“你坐到那边去。”林浅月说。
“为什么?”
“你挡光了。”
“我没挡。”
“你挡了。你的头太大了。”
惜颜没动。林浅月也没再赶她。
写了一会儿,惜颜发现林浅月一直在看她。不是偷看,就是光明正大地看,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惜颜的笔尖上。
“你看什么?”惜颜问。
“看你写作业。”
“作业有什么好看的。”
“你握笔的姿势不对。”
惜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怎么不对了?”
林浅月伸出手,握住惜颜拿笔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往下挪了一点,又往上挪了一点,然后松开。
“这样。笔要靠在食指根部,不是虎口。”
惜颜按照她说的调整了一下,写了一个字。
“好一点。”林浅月说。
“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时候学过书法。”
“你学过书法?”
“嗯。学了两年。后来不学了。”
“为什么?”
林浅月翻了一页书。“不想学。”
惜颜没追问。但她注意到林浅月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确实像是练过字的手。
放学前,惜颜收到一条消息。是夜花发来的。
夜花:我问了。她说“你要是想来就来”。这是什么意思?
惜颜想了想,回了一条。
惜颜:意思是她希望你来,但不好意思直接说。
夜花:你怎么知道?
惜颜:猜的。
夜花那边停了一会儿。
夜花:那我明天放学去看她妈。你跟林学姐说一声,绛莲这周可能不回来了。
惜颜:好。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浅月。
“绛莲妈妈住院了。夜花明天去看她。”
林浅月从书里抬起头。“严重吗?”
“不严重。小手术。”
“嗯。”
“夜花说她可能这周不回来。”
林浅月没接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说什么。
晚上,洗漱完,惜颜坐在床边擦头发。林浅月走过来,把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放在她床上。
“明天穿这件。你的太薄了。”
“这是你的?”
“嗯。洗过的,干净。”
惜颜拿起来,是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她把外套展开,发现袖口内侧绣着两个字——林浅月。
“你还在衣服上绣名字?”
“以前绣的。怕弄丢。”
惜颜摸了摸那两个字。针脚很细,工工整整的。
“你绣的?”
“嗯。”
“你还会刺绣?”
“学过一点。”
惜颜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件衣服变得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重。
“谢谢。”她说。
“不用谢。穿完还咱。”
“不还呢?”
林浅月看了她一眼。“那就不还。”
熄灯以后,惜颜又爬到了林浅月床上。她穿着林浅月的校服外套,袖子还是长,但比早上那件合适一点。
“衣服大了。”林浅月说。
“嗯。你比我高。”
“不是高。是骨架大。”
“你骨架哪里大了。”
“肩宽。”
惜颜伸手摸了摸林浅月的肩膀。隔着睡衣,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是挺宽的。”惜颜说。
“嗯。”
“但是你不壮。就是……骨架好看。”
林浅月没接话。她在被子里找到惜颜的手,十指扣进去。
“上官惜颜。”
“嗯。”
“咱好像有点……”
“有点什么?”
林浅月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没什么。睡觉。”
惜颜没追问。她把林浅月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和林浅月的一样快。
“林浅月。”
“嗯。”
“我也有点。”
林浅月从枕头里抬起脸。黑暗中,惜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亮亮的,像星星。
“有点什么?”林浅月问。
惜颜没回答。她伸出手,把林浅月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有点离不开你。”惜颜说。
林浅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环住惜颜的腰,把脸埋进惜颜的颈窝里。
惜颜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自己皮肤上轻轻颤着。
过了一会儿,林浅月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