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惜颜醒来的时候，林浅月已经叠好被子了。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旁边摆着一杯温水。
“便利店进货了？”惜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嗯。今天有牛奶。”林浅月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温水喝完再喝牛奶，别空腹。”
惜颜端起温水喝了一口，不烫，刚好。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十分。”
“又没睡好？”
“睡好了。”林浅月站起来，把一件叠好的深蓝色校服外套放在惜颜床边，“今天穿这件。你那件皱了。”
惜颜换上新外套，袖口内侧绣着“林浅月”三个字。她把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林浅月走过来，把她的袖口重新卷了一遍。
“这样就不会散了。”林浅月说。
“我自己会卷袖子。”
“你卷得难看。”
两个人一起下楼。晨风比昨天还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里划出细细的线条。林浅月还是穿着那件黑色长款风衣，腰带系得很整齐。惜颜穿着她的校服外套，袖口卷得整整齐齐。
“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林浅月问。
“随便。”
“那就吃面。”
“食堂的面不好吃。”
“那吃炒饭。”
“太干。”
林浅月看了她一眼。“那你想吃什么？”
“排骨。”
“昨天吃过了。”
“今天还想吃。”
林浅月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上午第二节课，夜花不在座位。惜颜转头看了一圈，发现她趴在走廊的窗台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在动。过了几分钟，夜花回来了，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惜颜问。
“绛莲说手术改到周三了，今天下午还要做检查。”夜花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昨晚没怎么睡。”
“那你今天放学还去吗？”
“去。她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夜花顿了一下，“我跟班主任请过假了，晚自习不上了。”
惜颜看着她把课本一本本摞好，又一本本放下来。“你紧张什么？”惜颜问。
“我没紧张。”
“你摞了三遍书了。”
夜花低头看了一眼，把课本塞进抽屉。“行了，不弄了。”
中午，惜颜和林浅月在食堂吃饭。排骨，两盘，面对面坐着。
周白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男生，穿着高二校服，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包装得很精致，银色的丝带，上面贴着一朵小花。
三个人走到林浅月面前，站定。食堂里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林浅月。”周白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人听到，“学生会上周的协调工作，辛苦你了。这个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他把盒子推过来。
林浅月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接。
“学生会的礼物？”她问。
“嗯。大家凑的。”
林浅月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盒子，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谢谢。代我谢谢大家。”
周白愣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林浅月会收。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林浅月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还有事？”林浅月没抬头。
“没、没了。”
周白转身走了。那两个男生跟在他后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惜颜。惜颜没躲。
“是学生会的礼物？”惜颜问。
“嗯。”
“你信吗？”
林浅月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不信。”
“那你还收？”
“不收，他一直站着。很多人看。”
惜颜没说话。她低头吃饭，但筷子戳在米饭上，没往嘴里送。
“上官惜颜。”林浅月叫她。
“嗯。”
“咱回去就拆。你看。”
“我又没说要看。”
林浅月没接话。她在桌子底下找到惜颜的脚，轻轻踢了一下。惜颜抬头，林浅月看着她，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光。“吃饭。别想了。”
惜颜低下头，把米饭塞进嘴里。
下午第一节课，惜颜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林浅月发来的。是一个陌生的QQ号，没有头像，没有签名。只有一行字：“离林浅月远一点。”
惜颜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截了图，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听课。旁边的夜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在记什么。
放学后，惜颜和林浅月在图书馆。惜颜写作业，林浅月在旁边看书。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林浅月的书页上。
“上官惜颜。”林浅月说。
“嗯。”
“你今天下午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你一直在走神。这题你写了三遍，每一遍答案都不一样。”
惜颜低头看自己的练习册——果然，同一道题，三个不同的答案。
“中午没睡好。”惜颜说。
“是没睡好，还是有别的事？”
惜颜看着林浅月。她的表情很平，但眼睛一直在看惜颜，没有移开过。
“你收到过那种消息吗？”惜颜问。
“什么消息？”
惜颜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截图。
林浅月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下午第一节课。”
“为什么现在才说？”
“不想让你烦。”
林浅月把手机放回桌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快。
“你拉黑了吗？”
“嗯。”
“以后收到这种消息，截图，告诉咱。不要自己扛。”
“告诉你有什么用？”
林浅月看着她。“告诉咱，你就不用自己扛。”
惜颜低下头，盯着练习册上那三个不同的答案。
“林浅月。”
“嗯。”
“那个礼物，你拆了吗？”
“还没有。”
“回去拆。”
晚上，宿舍。
林浅月坐在床边，那个银色丝带的盒子放在她膝盖上。惜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素描笔，但没在画。
“你拆。”惜颜说。
“你替咱拆。”
“是你的礼物。”
“咱不想拆。”
惜颜放下笔，拿过盒子。她解开丝带，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的，叠得很整齐。围巾下面压着一张卡片，白色的，没有署名。
惜颜展开卡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冬天快到了。注意保暖。”字迹很工整，一看就是练过的。
林浅月看着那条围巾，没有说话。
“收吗？”惜颜问。
“不收。”
“那你放着？”
“嗯。”
林浅月把盖子合上，把盒子放在床底下，推到最里面。
“上官惜颜。”
“嗯。”
“你过来。”
惜颜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林浅月伸出手，把她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拉到最上面，刚好碰到惜颜的下巴。
“冷。别着凉。”
“我不冷。”
“咱冷。你穿厚一点，咱就不冷了。”
惜颜看着她。林浅月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拉链上，停在那里。
“林浅月。”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不开心？”
林浅月的手指缩了一下。“没有不开心。”
“有。你从食堂回来就不说话了。”
“咱平时话也不多。”
“今天比平时还少。”
林浅月抬起手，把惜颜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咱只是觉得……那个礼物，不该收。”
“那你为什么要收？”
“因为不收的话，他会在食堂说‘林浅月不收学生会的礼物’。很多人听着。”林浅月顿了顿，“他会把话说成咱不给面子，不是他骚扰咱。”
惜颜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干净，但里面有一点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难过，是累。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理他。他送东西，咱收了放一边。他说的话，咱当没听到。”
“他不会停的。”
“咱知道。”
“那你……”
“等他做过头。”林浅月的声音很平，“做过头了，老师才能管。”
惜颜蹲下来，和她平视。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以前也这样？”
“嗯。”
“搬宿舍之前？”
“嗯。”
惜颜伸出手，握住林浅月的手。十指扣进去。
“以后我陪你。”惜颜说。
“你本来就在陪咱。”
“不是这种陪。是……他送东西，我帮你收。他发消息，我帮你回。他找你说话，我站你旁边。”
林浅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被人骂怎么办？”
“骂我什么？”
“多管闲事。或者更难听的。”
“我不在乎。”
“咱在乎。”
惜颜愣了一下。
林浅月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漆漆的操场，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
“上官惜颜。”
“嗯。”
“咱不想你被卷进来。”
“已经卷进来了。”
“你可以退出去。”
惜颜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怎么退？”
林浅月没回答。
“林浅月。”惜颜叫她。
“嗯。”
“你转过来。”
林浅月转过身。惜颜伸出手，把她的围巾——那条她自己买的浅灰色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下巴。
“你冷。别着凉。”惜颜说。
林浅月看着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学咱说话。”
“不行吗？”
林浅月没回答。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惜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你今天收到那条消息，为什么不告诉咱？”
“不想让你烦。”
“你不是说以后告诉我吗？”
“你也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
两个人对视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很暗，但足以看清彼此的脸。
林浅月先移开了目光。
“因为咱收了不该收的礼物。”
“你说了，那是学生会的。”
“咱知道不是。”
“你知道不是，还收？”
“因为他站在食堂里。很多人看。咱不收，他会说……”
“他会说什么不重要。”惜颜打断她，“重要的是你收了他的东西。”
林浅月没说话。
“你是不是怕他？”惜颜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收？”
林浅月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嘴唇。
“因为咱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缠咱。”
惜颜看着她。
“你怕丢脸？”
“不是丢脸。是……”林浅月顿了一下，“是咱不想被人可怜。”
惜颜没说话。她伸出手，把林浅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不可怜你。”惜颜说。
“那你……”
“我陪你。”
林浅月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惜颜的肩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惜颜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自己皮肤上轻轻颤着。
过了很久，林浅月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来，闷闷的。
“上官惜颜。”
“嗯。”
“那个礼物，你帮咱扔掉。”
“扔哪里？”
“随便。不要出现在咱面前就行。”
惜颜松开她的手，蹲下去，从床底下把那个盒子拽出来。她打开盖子，把围巾拿起来，摸了摸——毛线的，很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她没扔。
她关上窗户，转过身。
“不扔了。”惜颜说。
“为什么？”
“扔了，他还会送。放着，他以为你收了，可能就不会再送了。”
林浅月看着她。“你刚才说帮咱扔。”
“我改主意了。”
“你变得真快。”
“嗯。跟你学的。”
林浅月没接话，但她弯了一下嘴角——很轻，但惜颜看到了。
晚上熄灯后，惜颜躺在林浅月床上。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上官惜颜。”
“嗯。”
“你今天下午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让我一个人。”
林浅月没有说话。她在被子里找到惜颜的手，十指扣进去。
“以后收到这种消息，告诉咱。不要自己扛。”
“好。”
“咱不是说说而已。”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浅月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咱的意思是……你的事，就是咱的事。”
惜颜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亮亮的，很认真。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惜颜重复了一遍。
“嗯。”
“那你的事呢？”
“也是你的事。”
惜颜把林浅月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心跳很快。
“林浅月。”
“嗯。”
“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在说话。”
惜颜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林浅月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