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阴风掠过四人小队中间,几乎是同时,挂在树干的铃铛剧烈晃动发出刺耳的尖鸣。
“要来了!”
铃紧按耳机,泛红的双眸扫视过队友,最后死死锁定被枯叶覆盖的土地。
浓雾自树林四周翻涌而起。
地面猎猎作响,是无数枯叶在未知力量下相互摩擦的声音。
绘马护在铃的身边,从腰间解下一块方形铁牌,猛地甩向地面。
“此处不得潜行!”
与其说是祈愿,不如说是命令。
话语落下的瞬间,一个比例极度失调的细长人型轮廓出现在雾中。依稀能够辨认它的双手贴在面部位置,因为禁令而剧烈扭曲的身姿活像名画《呐喊》中那无声尖叫的灵魂。
御守双手碰拳,别在手套上的徽章泛起淡蓝色的微光。
在门板似的钝斧和骑士轻甲显现在身上的瞬间。
她便化作蓝色的流星,挥斧砸中还没成型的瘦长鬼影面部,它旋转着飞出,彻底现出真实的面容:
三米高的人型生物,一身黑色西装,露出的肌肤皆为惨白,没有五官和毛发的面部出现一个被钝器重击的凹陷。
正当御守打算冲上前对着倒地的实体再补上一击,那实体在她的凝视中化作灰烟隐入雾中。
头上传来不知何时已经蹲守在树上的破魔矢那冷淡的指令:
“卧倒。”
数支蜘蛛腿状的节肢从御守底下猛地伸出,在她头皮上方交汇。
来得稍晚的是破魔矢甩出的匕首,它直直插入御守脚边的地面,枯叶隆起,然后移动。匕首没有掉下来——而是被移动的枯叶堆带着远离御守。
叶片落下。被节肢撑开的腹部顶破黑色的西装。惨白的胸部插着匕首。反向弯折的四肢带着细长的身子在地面上蠕动,石膏色的指尖死死插入枯叶之间,苍白的脸毫无凹陷的痕迹。
御守打量着这头实体,脑内线索霎时串联起来。
难怪魔法科每日通宵达旦结伴巡逻,在城市另一侧依旧会发生失踪案。它们不是个体,而是群体。
像是在验证她的推理,铃的后方警铃大作,一双毫无血色,带着西装袖子的手从雾中显现,慢慢环上她的脖颈。
护在她身旁的绘马在和御守眼神交汇瞬间拔下一枚铁牌贴在铃的的脸上:
“逢凶化吉,上下平安!”
铃感到脸上传来一阵坚硬冰凉的质感。忽觉腿脚一软,向前踉跄一步。那鬼影扑了个空。
御守对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往前一蹬,等鬼影看清时,脑袋般大小的斧刃就迎面砸来。
掉在地上的铁牌迅速锈蚀,预兆着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队长,今天的许愿次数已经用完了。”
绘马掏出对实体用手枪,扭头对身后的御守报告
“辛苦了。”
御守微微点头,没有追问第三枚在哪,
而第一枚铁牌上面的纹路依旧闪着微弱的绿光。
嘶嘶嘶。
如同蛇在吐着信子,一只,两只,三只,抑或更多瘦长鬼影,从这方圆二十米的空间内冒出来。
它们或是拍打被无形墙壁包围的此端,又或是从体内施展出节肢,对着三人蠢蠢欲动。
铃闭着眼,紧紧按着耳机的手冒渗出汗。它们从树后、从雾中、从地下同时浮出,枯叶被踩碎的脆响,每个方向的沙沙声都在靠近。
“太多了!无法估量!”
如同无数只手在铃的耳边同时拍击般炸响。突如其来,超出人体极限的巨响令她尖叫出声。
树上的破魔矢肩上别着的铁牌上,临时雕刻的“隐匿身形”,正冒着深蓝色的强光。
他站在一根较粗的树枝上看着下方逐渐变得拥挤的空间,趁他们在下方交战,他也完成了他该做的任务。
手上提着用铁皮和铁管粗暴拼接成加特林机枪的外形的产物:
“南无加特林菩萨。呵。”
他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笑话。
噼里啪啦。
像是新年的鞭炮在半空突然炸响,增殖冲锋的鬼影在倾泻的火舌下寸步难行。普通的兵器虽然不能彻底杀死他们,但阻止它们行动还是绰绰有余。
御守冲上前,优先把亮出爪牙的鬼影先打倒。节肢与斧的碰撞激发出铿锵火花,但比昨夜那突然出现的猪头人力度轻多了。
她抬手一斧砸中其中一只的下巴,那东西随着雾气渐浓隐入其中。
“哈啊...”
不知道打了多久,御守的刘海因为汗水紧贴在额头,旧伤开始从钝痛转为刺痛。模糊的视线中三位队友还在顽抗。
够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前辈的尸体在眼中闪回。
“全员停火撤退!我来殿后!”
“可是!”
绘马和铃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听队长的,彻底杀死这东西的规则还不明了。”
破魔矢从树上滑下,他手中的加特林已经在分崩离析。
铃别过头,绘马则是带着不甘悲愤的神情瞪了一眼树上被倒挂的孩童尸骸以及仍在增殖的鬼影。
“收到......!”
绘马拉着铃一路撤退,而破魔矢则是用最后的材料拼出一支M16掩护着他们突围。
回头看向逐渐走远的队友,御守也边打边退,直至那些鬼影都一股脑扑上那无形的墙壁不得行动半步时,她才彻底转身,快步赶上队友。
山脚下,午后的光柱穿透薄雾,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点。
解除变身的御守掐着鼻梁,身边围着医疗科的后勤人员,正拿着仪器为她的伤势进行治疗。
“铃,那几天的千纸鹤,再都给我看一下。”
忽视护士的劝告。御守咽下数片止痛药,把凝重的目光投向铃。
铃急忙从战术背包里翻出一堆被挤得皱巴巴的千纸鹤。展开摊平之后,一幅幅影像浮现在纸上——那是那些孩子们失踪前所出现过的地点。
绘马也凑了上来,手指架着下巴。
“队长,这几份千纸鹤你都翻过好几次了。看出什么了吗?”
御守盯着照片,原本紧锁的眉头现在拧得更紧了。
“铃,你说过,附近没有河流和水库,排除溺水或被冲走的可能吧?”
铃郑重地点了点头,作为学校中的优等生,她不会犯这种明显的错误。
“而且最近不是雨季。”
破魔矢冷淡的声音从营地一角传来。
他依旧面无表情地伸着手,任由医护人员挑出扎入皮肉的铁片,仿佛那里不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那是匆忙拼凑的M16过热炸膛碎裂,飞溅的碎片造成的。
铃低头翻着另一只千纸鹤,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
“还有那些孩子的衣服。没有被水泡过的痕迹。如果是溺水或者被冲走,衣服不会那么……”她顿了一下,
“不会那么整齐。它们是被搬过来的......呕。”
绘马连忙扶着突然干呕的铃。
刚刚在雾中战斗时,萦绕在御守心中的违和感一直挥之不去,太轻盈了,完全没有液体的黏腻感。
但魔导具的确传来破坏的质感,却没能彻底杀死。御守不停张合着手掌,回味刚刚战斗时那奇怪的触感。
“如果它们吊起尸体不仅仅是实体特有的恶趣味,还有为了避免触碰到液体?”
御守垂下双眉,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沉吟。
“破魔矢,关于便携式高压水枪这种非杀伤性道具,你的能力能做出来吗?”
御守朝他的方向望去,看到以下一幕,本就皱起的眉头更添上一丝担忧的神色。
破魔矢没有立刻回答,他正闭着眼进行深呼吸,细小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
护士从他的手臂中,取出一根几乎斜着贯穿他手臂的细长铁管。
数秒后,他举起另一只手,朝御守比了个OK的手势。
二十分钟后,手臂绑着绷带的破魔矢就用营地里的材料,拼凑出一个酷似玩具水枪的抽象造物。
后勤人员遥控安装着水枪的无人机,指挥它朝着关押着无数瘦长鬼影的结界飞去,跟在无人机后面的,还有铃的千纸鹤。
从千纸鹤传来的影像中,靠在外围的鬼影都疯狂地拍打着结界形成的无形墙壁。
“就先用最外围的实验吧。”
御守对着后勤人员下令,在简短的“收到”后,一道水柱朝着一只最外围的鬼影喷了过去。
强大的反冲力令无人机翻了个跟斗,但很快就平衡下来。
那只猝不及防被喷射的鬼影皮肤猛然泛红,在无人机失瞄的一刹那又迅速变白,紧接着是持续高压的水柱,鬼影的皮肤再次由白变红,那红色越来越深。
“啵。”
无声的炸裂。
御守嘴角泛起这两日来唯一一次微笑,她举起手机拨打起局里负责联络的专员:
要求最近的消防局立刻调动三辆消防车来到郊区,事后就以郊区树林起火为由报备。
十分钟后,三辆消防车便整齐停靠在山脚下。
四人小队每人抱着一根高压水管,再次冲入深山,这一次,他们脸上都挂着必胜的决心。
那些鬼影依旧在试图往外冲,他们没有进入结界内,而是在结界外,从四个不同的方位,同时开启阀门。
“哗!唰!咚!”
鬼影们被水柱冲压至结界中心的那棵枯树,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每只鬼影都在伸展着节肢拼命扭动不成比例的细长四肢,最后变成深红色无声爆开。
——
大清洗持续了足足一个小时。此时天空已被完全染成金色,结界内仿佛下了大雨般,像是为吊挂在此处的受害者而痛哭。
“队长,逢魔之刻了。”
绘马把目光投向形成结界的木牌,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
“我知道,逃了一只,没办法,时间不是我们的朋友。我去追。”
破魔矢无声地递给她一支便携式水枪。
“三十分钟。”
御守点点头,接过枪后,徽章再次冒出蓝光,刹那间,一道蓝色闪光从御守曾经站着的位置飞出,在原来的位置只留下飞旋的枯叶。
“那......这些孩子的家人......”
铃细若蚊吟的声音,钻入剩下二人的心中。
破魔矢没说话,他背着二人走开一段距离,随后传来火机的咔嚓声。“呼”,香烟的味道随风隐隐传来。
绘马向上撩了两下他的寸头,沉稳的嗓音止不住颤抖。
“日常维持科的成员会消除他们的记忆,并引导他们丢掉和受害者有关的物品......
“咚!”
绘马宽大的拳头砸在他身边的树干上,
“但此前有不少的受害者家属在那之后经常会梦见不认识的人,日常生活发生错位。导致经常要进行心理疏导。”
他的声音开始出现显著的颤抖
“抱歉,如果能早点发现的话......”
枯黄的叶子嗖嗖地落在他身上和脚边。
是在替他哭泣吗?
铃别过头去,脑内闪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看着他宽大的背影这样想或许能转移一下心情。
咔嚓,咔嚓,她转过身,战术靴踏在枯叶上。
她抬起头,视线逐渐模糊。金黄的斜阳与鲜红的云彩相互渲染,不知为何却形成暧昧的紫色。
那些从未谋面的孩子的欢笑在耳边骤然响起。
明天或许还要和班主任请个假。
铃如此想着。
——
那家伙,居然把丧尸a拆碎了。
走在离家几公里外的公园,羊笙咬牙切齿地回忆着:当她睡醒,拿着日常给丧尸a换上的伪装大衣,打开洗手间大门准备吩咐它下楼拿快递,七零八散的丧尸a就狼狈地摆在她面前。
花子坐在被尸块簇拥的马桶上,阴恻恻地瞪着她。
“滚出去。”
纯黑瞳孔的眼角下还有未干的泪痕。
羊笙举起双手,无奈的耸了耸肩,噘着嘴就朝大门走去,在那之前还不忘给花子带上洗手间的门。
虽然这家伙看起来失去了力量,但丧尸a的惨剧提醒她并没有那么单纯。
她只能自己亲自下楼取快递了。
思绪回到现在,说是取快递,但心血来潮居然走了那么久,看来宅女的标签迟早可以摘掉了吧。
她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
说起来刚刚好像有听到消防车的声音在附近响起?
“啪嗒啪嗒啪嗒。”
正在她思考这个问题的间隙,混合着液体拍打地面的声音湿漉漉地朝她袭来。
羊笙扭头望向声音的方向,只有半截身子的西装瘦长惨白人形高高跃起到半空。
几乎是同时,黑液在羊笙身后聚拢,一根酷似蛇颈龙的脑袋从中探出来。朝着那人形喷出高压水柱。
那东西泛着红,定格在空中悄然炸裂。
“锵——”
金石相碰所发出的刺耳摩擦声,让羊笙转身看去那个方向。
是撑着武器强行刹车的御守,她身后留下一道冒着热气的车辙?应该说是鞋跟辙才对。
“呦,早晨。”
羊笙微微挑眉,一脸震惊的御守打了个招呼,
“噗!你怎么拿了个玩具水枪!好丑!哈哈哈哈哈!”
她的注意力被御守另一只手怀抱着的,用各种材料拼凑而成,勉强能辨认出外形的水枪吸引。
没忍住发出发自内心的嘲笑。
御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猝红润,连忙把水枪藏到身后。嘴里用羊笙听不见的声音抱怨:
“那家伙的审美,啧!”
随后她看向羊笙:
“这都几点了!还早晨。”
羊笙一脸无所谓,
“‘在夜晚,说早晨’,这不是常识吗?你要用那玩意逮捕我吗?那恕我不奉陪咯。”
黑雾在她身后悄然涌起,铁处女的轮廓逐渐清晰。
此时御守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不仅仅是因为羊笙那无厘头的招呼和嘲笑。
而是她居然召唤出了已经被明确灭绝,从实体降格为动物的尼斯湖水怪!
而且比起这个,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羊笙。
“你是怎么知道‘瘦长鬼影’的弱点的。”
她有理由怀疑这家伙可以用不能理解的方式窃取魔法科里的机密,尽管这个机密是刚刚才发现的。
黑雾像倒带一样消散,羊笙露出一个不可思议,又有点怜悯的表情:
“你从没玩过游戏的吗?末影......呃,算了,说你也不懂!反正就是怕水!”
随后一脸的怜悯变成了“连这点常识都没有”的嘲讽。
她完全没正面回答,还试图用一个不知所云的答案搪塞过去。
于是御守将握在钝斧斧柄的手握紧。
“‘饲养者’羊笙,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在私自操控实体,将对你,”
她顿了一下,在羊笙嘲弄的眼神中,她的表情有趣地快速变换了好几个。
“就地处刑!”
御守厉声喊出,如剑般的丹凤眼带着另类的坚定。
不再打算给面前吊儿郎当的女孩机会,尽管她目前的几次行动,都不像数年前那操控实体执行屠杀的凶手,但留下她,无疑是个隐患。
羊笙再次无奈地举起双手,她一边的嘴角无奈地抽了一下,这两天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摆出这个姿势了。
“怪谈可以屠戮人类,难道人类就不能再定义怪谈了吗?”
羊笙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轻松。
“哐当。”
钝斧从脱力的手中掉落。
“你说,什么?”
御守眼中充满不可置信。
“哎呀,就是关于解构的问题啦!啊,不行了,再说下去就是付费内容了,想听的话先交学费吧!886~”
羊笙故作开朗地朝着御守比了个wink,还说出过时几十年的流行语,不知道是真的觉得潮流,还是对她印象中的御守的回应呢。
呆愣在原地的御守第一次没有追上有可能威胁市民的隐患,她在思考
要向科里如实报道这个市民所说的话吗?万一她说的是错呢?但她击杀瘦长鬼影的事实却又摆在那,那明明是我的小队推理出来的成果,瘦长鬼影在过去数十年的目击报告,不超过三起。
等她从混乱中恢复时,夜幕不知何时覆盖了整个天空,唯有月光从云层中悄然洒下。羊笙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不管真假,先回去报道吧,她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