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守一觉睡醒,翻动手腕看表。
睡了整整一天。她捏着自己高挑的鼻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卫生间。
还是亲自去学校给铃请假吧,电话中总有说不清楚的事情。洗漱中,御守这样想着。
——
把脑袋埋得极低的铃,眼珠在因为惊恐而瞪大的眼眶中飞速转动。在她眼中,那把三角尺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垂在任何一个有可能抬头的同学上方。
不知是汗还是泪水打在试卷上,握住笔的手疯狂颤抖,小测开始已有一段时间,她连在姓名栏的名字都没写。
三角尺无声滑移垂到她耳边:
“你也变成坏学生了吗?在高一,你明明在班里排第一的啊?”
心脏在狂跳,呼吸变得急促。铃紧咬嘴唇,拼命阻止自己发出声音。
“你考零分会拉低平均分的。”
三角尺离开她的视线,还没敢确认自己的现状,她裸露的脖颈就传来尖锐的触感。
“少一个人就不会了。”
“老师!”
带着疲惫感的慵懒声音在班上响起,几乎是同时,三角尺就移到了声源上方。低着头的铃将眼珠转到那个位置,是卫衣同学,她正低着头,手高高举起。
为什么她没被当场刺穿?是因为举手了吗?铃攥着裤子,不断发抖,心中充满疑惑。
“老师,我有个数学上的问题。我怕解不出来会丢分。”
那位同学接着说,三角尺没有动作。
默许她发问?因为分数吗?
“老师,既然x可以平方,那一个x不是应该能算出好几个y吗?为啥算俩就算错?”
函数?为什么在现在提这个?铃的眼睛在试卷上疯狂捕捉关于这个定义的题目。
“荒谬!”三角尺扎穿了她的桌子,“函数的第一要义,就是定义域内的每一个x,都必须且只能对应值域里唯一的一个y。”
三角尺接着补充:
“如果一个x对应了两个y,那它就不是函数,是错误。在这个学校,不允许这种错误存在。”
三角尺用宽恕的语调原谅了那位学生。
“羊笙,谅你是转校生,给你一个为我们的平均分添砖加瓦的机会。”
定义域内的x只能对应y,而且是唯一的。尽管浑身都在发抖,但身为观测员的铃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为什么每一次的突发处刑受害者只有一人;为什么她在告示栏会看见那么多扣分项目。
在这里,人的生命是可以量化的,扣分的缓冲不是仁慈,而是效率。
串联起来的信息如同烟花在她脑内绽放。
然而,在她摸到规则,将要对活下去燃起希望时。
一个小纸条凭空飘到她抽屉,不对,不是凭空,有一只半透明的手在捏着它。
铃刚刚飞速运转的大脑突然过热宕机了。
——
羊笙问完问题,在草稿纸上撕下一张小纸片写下:
“学校里,它需要学生在哪儿,穿过门就是哪。”
然后又在草稿上画下一个红裙小女孩拿着炸弹扔向厕所的简笔画,她勾勾食指,脚下黑液悄然翻动。隐形的天蛾人跪在课桌旁。
羊笙把简笔画捏成团,悄悄拨动到课桌边缘,手肘一顶,落入天蛾人口器。再假装拿文具,悄悄纸团扒拉到天蛾人手上。
天蛾人跨过老师的尸体,走到呼呼大睡的花子旁边。
“tui。”
把嘴里的纸团吐到花子脸上,花子被猛地惊醒,一脸困惑打开湿漉漉的纸团,不解地看向羊笙。
只见羊笙垂着脑袋侧脸看她,眼镜下的猩红双眼眯起露出一个贱兮兮的坏笑。花子回以一个吐舌,一截深蓝色的舌头,然后在桌下朝羊笙竖起一个拇指。
给了花子纸团后,天蛾人蹲到铃的身边,把纸条悄悄递给她,还学着花子的样子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加油啊!看得见脸的小妹妹。
羊笙抱着这个想法,在垂下的脑袋那极其有限的视野中,看见呆若木鸡的铃。羊笙移回视线,心中开始盘算b计划:还是做好七窍流血的准备,召唤利维坦吧。
“哎呦!”
一声浮夸的惨叫唐突在教室响起,花子猛地从课桌摔倒在地上。
“我的肚肚好痛哦!”
花子在地上夸张地转着圈,乱蹬的脚把桌椅踢开。
“肃静,肃静!不健康的坏学生!”
三角尺站起身,伸长的脖子将刑具高高举起。
“老师!你不让她去厕所万一她拉这了咋整啊?”
羊笙的声音恰到好处在它身后响起,这左右护法把高高举起的三角尺在讲台两端来回移动。
“你也闭嘴!不健康就应该处理掉!学生是未来的花朵,都应该是纯洁的!”
三角头最终选择了最吵闹的花子,一尺把她的脑袋切了下来。
教室安静了几秒钟,三角尺再次逼近羊笙,
“哎呦!我肚肚好疼啊!要出来啦!”
滚落在地上的花子脑袋突然大喊,黑色的血液染黑了课室一尘不染的瓷砖。
三角尺僵在原地,嘴里不断重复“整洁,平均分,教学质量,平均分,厕所。”
课室外的风景突然变成厕所大门。
花子抱着脑袋,一边哎呦哎呦地冲出去。
——
铃已经不记得下课铃是什么时候响起的了,桌上的试卷消失了,在她仅存的记忆片段中,一个没有头的身体吵吵闹闹地跑了出去。
她晃了晃头。怎么可能,一定是能力使用过度产生幻觉了。要是能活着回去的话,她一定要用摇滚乐灌满整个房间。
铃注意到,从抽屉中探出一条纸片,上面写着:“学校里,它需要学生在哪儿,穿过门就是哪。”
一阵轻缓的铃声响起,在铃的印象中,这是午休的声音。
几十个学生同时站起,同时敲着自己的餐具,带着统一的无序一股脑朝门外涌出。
“呀啊!!”铃被裹挟在其中,发出惊恐的尖叫,跟着人潮朝着门外移动。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踩到了她的鞋跟,鞋子被踩掉,她摔飞出去,就在后面的学生即将踏上她的身躯时。
一股湿滑黏腻的触感缠上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此时最安全的讲台旁边。
她看到,那个有着挑染的矮个子卫衣同学,在人潮中,一边被人推出门外,一边回头朝她比了个wink,还对她竖了根大拇指。铃记得,她叫羊笙。
在思考羊笙的其中深意期间,她的手摸到了另一股同样黏腻冰冷的质感,她有印象,这股质感曾经也温暖过。
为了不让不好的画面出现在脑中,她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和那位老师并排躺在一起。
——
在饭堂,羊笙看着那锅里那一坨糊状物,一边嘴角疯狂抽搐。
这还不如猪食呢。羊笙看了一下挂在饭堂墙上巨大的钟,距离誓师大会还有一段时间,而且这个点也该午睡了,再呆在饭堂不知道会出现什么。
透明的天蛾人推开羊笙周围拥挤的学生走出饭堂大门。
穿过大门,没有任何过渡,便是宿舍内。
十二个室友齐齐坐在床上,面目模糊的脸朝着羊笙,
“你们两个昨晚夜不归宿,我们班扣了二十分,我们没有流动红旗了。”
“昨晚咱俩掉厕所里了。”
羊笙靠在门边,额角冒出青筋,黑液在脚下翻动,故作轻松回嘴。
像是在汇报作业一样,室友们降下判决,
“下午的誓师大会,我们要把你选举出去。你是坏学生,也不能豁免被退学。”
随后齐齐躺到床上,午睡时间到了。
羊笙捏着额前的挑染,啧了一声。
——
花子像攀岩运动员一样,双腿岔开攀爬在厕所隔间墙上。为了不让血液滴下弄脏地面,她不得不把脑袋倒着抱在怀里。
在倒置的视野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长着奇怪头颅的人类来巡查隔间。她不得不趁被发现之前,听着外边人的脚步声爬到隔壁。
花子回忆着羊笙传来的纸团:在下午,所有学生们会出去,长着怪头的人被学生们围着,听到广播声,她拿着炸弹扔向厕所。
其中深意她不太懂,不过就是要在厕所搞破坏是吧。倒置的脑袋露出坏笑。
——
一个老师出现在空置的教学楼里,有着正常人脸的老师,穿着染血的不合身衣服。她表情看似坚毅,仔细看却能发现嘴角和眼角都在微微颤抖,表情似要哭泣,又像在愤怒。
那双高跟鞋不像是她买的,她踩着明显不合脚的高跟鞋,一瘸一拐走在走廊上,她每经过一个房间,都要仔细查看上面标注的功能。
她低下头,张开手,看着手心中那颗小小的u盘,下定觉心,表情不再颤抖,走向在教学楼尽头的广播室。
正午阳光毒辣地照射在她的身上,也照在刚刚发生惨案的教室中,在那里,一件染血的校服盖在一具尸骸上,宛如哀悼的殓布。
——
下午,全校师生站在操场中。
一夜之间扣掉几十分的高二(6)班,被理所当然排挤在方阵最边缘。
一脸不耐的羊笙屏蔽了站在演讲台上的笔记本头实体那洪亮却毫无感情的官腔演讲。
那笔记本话锋一转,变得痛心疾首:
“今天!本是百日誓师的日子,但是!”
打开的笔记本上全是扣分项目,朝着高二(6)班的位置,
“仍然有些败类,不遵守校规,企图拉别的好同学一起落水!”
它用力拍打桌面,操场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敲桌声。
“高二(6)班,把你们班的败类交出来,你们是一个美好的班集体!不应该容忍这种败类!”
高二(6)班的学生同时把头扭过来朝向羊笙。
羊笙瞪大双眼,用手指着自己,
“啊?我吗?”
——
羊笙在学生们的指控下,被长着钢笔脑袋的老师们从学生中架走。
画面一转,
长着锤子脑袋的实体把她的脑袋按在演讲台上,锤面上还残留着被砸碎的手机碎片,在烈日下反着光。
午后阳光打在演讲台上,如同审判般照在羊笙身上。
锤头人面对羊笙,准备朝她深鞠躬,举行退学仪式。
“等一下!还有一个败类呢,那个穿红裙子的小鬼!你们只罚我也太不公平了吧?!”
羊笙闭着眼睛在台上狼狈大喊。锤头人们像被按下停止键,僵在原地。
笔记本翻着自己的记录,确实看见还有一个频繁扣分的学生。它把翻开的页面朝着羊笙,锤头人们对着它,等待它下达命令。
“扣分数目相同,应当一起退学......”笔记本的声音像是卡壳一样逐渐慢下来。
学校中的摄像头疯转,愣是没找到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学生。
羊笙双眼微微张开一条缝,在视线的角落看见身穿保安服和保洁服的实体急匆匆地冲向教学楼,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这家伙,意外的通人性。想着花子那张惨白的脸,羊笙心里居然升腾起一丝欣慰。
——
昏暗的广播室中,穿着女老师衣服的铃把u盘插上机箱,只要不穿校服,在定义上就不属于学生了吧。铃回想起纸条上的内容,显然她赌对了。
听着操场外传来的喧闹,看来那两位同学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开始搞破坏了。
我也来添一把火吧。铃如此想着,在u盘的曲库选中一首她心仪的曲子。
歌词第一句导出了她自今天上学以来,不,应该是被魔法科选中以来,一直萦绕在她胸口之中的问题。不过,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
‘Is this the real life ? Is this just fantas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