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的序曲从广播室悠扬传来。被按住的羊笙双眼略微瞪大,露出一个意料之外的表情。
原本就是单线程的实体现在变得更加混乱,以至于羊笙可以轻松摆脱它们的束缚,在僵直的锤头人中间伸懒腰。
“品味不错。”
她罕见地露出认可的笑容。
身后传来枪响,随后是肉块倒地的钝响。
‘Mama, just killed a man.’
像是回应这句歌词般,御守跨过实体的尸体,夺下麦克风。正想说话,她看见在旁边的羊笙,脸上写满了‘怎么又是你’的无奈。
羊笙耸肩,朝她笑一下,黑雾从她身后翻涌,铁处女在其中显露出轮廓。
“铃在哪儿?”御守望着台下逐渐溶解的铃,那分明是沼泽人的手笔。于是她自然的目光瞬间如刀般刺向羊笙。
回荡在校园中的曲子,一直是铃最喜欢的那首,因此她才没有把第二颗子弹留给羊笙。
“你们认识啊?被掉包啦,没有站在第一排的优等生,会议会很奇怪吧?她在广播室呢。”羊笙不以为然打了个响指,无数影子把她拖入铁处女中。
御守瞪了她一眼,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把麦克风凑到嘴边。
“现在,听我说。”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被极力压制的颤抖。在歌谣中,带着一股奇特的感染力。
“现在你们所在的地方并非真实,你们可以站起来了!”
台下那些面目模糊的面孔全部对着她。铁处女转向她,轻轻歪斜一个角度,黑铁羊头眼眶中闪烁着玩味的蓝光。
“仅此今天,你们可以在这个地方肆意发泄,去破坏这个把你们的生命异化成分数的异界!”
御守停顿了一瞬。操场上的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在那个瞬间,她完成了变身。
“今天,是你们的成人礼!你们将会证明你们会思考,会愤怒,会反抗。”
台下的实体也终于反应过来,活动起僵硬的身躯,移向御守。
她深吸一口气:
“你们从来都不是可以被随便处理掉的废品!”
羊笙在一旁看着她那张变得通红的脸,拼命忍住不笑出声:
“想不到她居然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不带恶意的调侃在铁处女内回响。
‘I don't want to die.’
台下逐渐传来骚动,有学生像被寒风吹过般打了个寒战,他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周围,异动由此像涟漪般传开,开始有窃语的杂音从中传出。
在一大片坐的笔直的学生中,一个学生猛地站在凳子上,在那瞬间,全校师生,包括演讲台上的二人,都把目光投向这个异类。
“我,我想回家,我不知道有多少天没睡过好觉了!”
他支支吾吾,对着演讲台诉说自己的需求。
“坐下。”实体摘下笔帽,笔尖对准了他。
“饭堂的饭很难吃!我要求改善伙食!”第二位学生也站在凳子上,愤愤提出自己的意见。
“坐下,坐......”实体看见第二个违规者,对这些从未扣过分的好学生开始进行扣分的排序。
进入激昂的吉他独奏,越来越多学生陆陆续续都站在自己的凳子上。
“坐...s...si......sit down......”
实体们面对这一幕,彻底卡壳,只能像某部电影中的地中海校长般重复着指令。
在迷幻歌剧的开头,一名学生跳下凳子,挥拳打向其中一只卡壳的实体。
——
下课铃声在混在歌剧中疯狂奏响。
越来越多学生从凳子上下来朝那些压迫他们的实体掀起反旗。
“嚯。”
铁处女内传来沉闷而饶有兴趣的声音,转向御守。
“这也在你意料之内吗?”
“不......不过也行吧,我刚刚去找校长,没想到那个地方居然成为了这些木偶的主控室。”
御守挠挠脸,语气里透出疲态。
“我还以为它在这里演讲呢。你在这里看着这帮学生,我去找真正的大脑算账。”
羊头中的幽蓝鬼火竟扭曲成一个笑脸,表示收到,御守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化作蓝色流星飞上教学楼。
羊笙十指反叉相扣,在铁处女内做了个拉伸,随后,无数丧尸从中爬出,扑向那些断线的实体,而她本人则驾驶着铁处女,撞向那些凭本能去伤害学生的实体们。
铁处女内发出在游乐园玩碰碰车似的欢呼声,混杂着迷幻歌声的暴力无疑是这次旅程最大的发泄。
无数锤头人被她撞飞撞碎,而在这些残躯中,羊笙注意到有不少细若游丝的黑线从它们的衣领爬出钻入教学楼。
——
花子站立于厕所之上——准确地说,是踩在被她拆下来的厕所门板上。
门板下压着一堆实体残骸。她身后是黑血涂抹的涂鸦,线条狂乱,像小孩拿到蜡笔后在墙上胡乱画圈。身前是刚切完的碎块,有些还在抽搐。
“外面怎么叽里呱啦的,吵死了。”她抱怨着,拆下一个实体的手臂。
黑线从倒地的实体领口爬出,扭动着往教学楼方向钻。花子低头看了一眼。线从她脚边经过时,她用剪刀戳过去,没戳中。
“什么玩意。”她完全没有追的意思,径直走向第三隔间。
这里已经画好了她记忆中回家的法阵。
——
在错综复杂的走廊中的御守看见不断从楼梯爬上来的黑线且都朝着一个方向爬去。
它们纷纷汇聚到广播室门口,形成一个长着喇叭脑袋的扭曲人型。
“铃!”
御守顿感不妙,它这是要攻击潜伏在里边的铃,以夺回学校的控制权。她双脚往地面一蹬,地砖霎时裂开,一道蓝色的流星划过。
在她即将挥斧那一刻。
一具黑铁棺木以更快的速度横插进来,停靠在喇叭头面前。
“嘿,来跳支舞吧。”
对喇叭头发出戏谑嘲弄,铁处女身下涌出大量黑液,一头奇美拉从黑液里爬出,前爪高高举起把喇叭头拍飞,在空中发出夹杂电流的悲鸣。
那实体如被投手掷出的棒球朝御守飞来,她只能改变发力的姿势,像棒球运动员一样用钝斧击中实体的腰椎,这次它没有飞回羊笙的位置,而是朝走廊墙外坠落。
“哇哦,全垒打!”
羊笙兴奋的怪声从铁处女内传来,御守对她皱起眉头,也追着那实体跃下教学楼。
摔下楼的喇叭头还没站稳,就看见御守在视野里朝它冲来,武器上还闪着不详的蓝光。
‘let him go!’
‘let me go!’
歌剧中的审判桥段在这恰到好处响起,带着毫无违和的幽默感。
实体毫不犹豫转身就跑,然而,一阵更加愤怒的声浪就朝着它涌来,是愤怒的学生们。
御守正想对它下达最终的裁决,在这之前,它已经被学生们一脚踹倒,按在地上疯狂殴打。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积压已久的怒吼。
——
激烈的鼓点骤然炸响。吉他撕开歌剧的残响,硬摇滚如约而至。
学生们踩着鼓点的重击,像被同一股电流击中。他们不再是刚才站着凳子上发表诉求的孩子,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吼,冲入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曾经束缚过他们的角落。
窗户被砸碎,试卷漫天飞舞,课桌被掀翻在地,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汗水抹成模糊的色块。他们不是在破坏——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声音,重新定义这个地方。
挂着巨钟的饭堂,一个学生举着班旗闯入,随着他的脚步,更多学生像沙丁鱼般涌进来,他们举起餐具砸向一切能破坏的地方。
戴着厨师帽的实体承受着主控室的指令,一边想要维持现场秩序,结果不知被谁打倒在地,雨点般的脚印顿时印在它洁白的厨师服上。
还有学生在半路上停下,捡起地上半截粉笔,呼吁其他同学,一起在墙上用力刻下放假二字
——
音乐骤然回落。硬摇滚的狂潮退去,钢琴重新沉入慢拍。
御守感受到那股粘稠的压迫感正在褪去——实体展开的结界,随着规则本身的崩毁,正从空气中一层层剥离。远处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但已渐渐稀疏。发泄完毕的学生们早已离开,去参与别的破坏活动,脚步声散入校园各处。
御守抬起头,校长室的方向已涌出滚滚浓烟。
只剩下这头实体。它已经被殴打得不成人形,一只手臂折断成怪异的角度,手指扭曲,正用仅剩的残肢扒着地面,狼狈地朝校外方向爬。每爬一步,指甲就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御守走上前。她举起钝斧。
猛地砸下。
铁器没入那颗喇叭头。电流的悲鸣只响了半秒,便彻底失去声音。
笼罩在她身边的视线骤然退去。
——
刚刚还在狂欢的学生突然停下动作,像断了线一样茫然地站在原处,面面相窥,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从不存在。
学生们挠着脑袋,拎起书包。有人在嘀咕,刚才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旁边的人愣了一下,说我也做了——而且和你做的好像是同一场。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每个人都记得那场梦。
御守解除变身,钝斧和轻甲在空气中散成细碎的蓝光。拿起手机拨通局里的号码,安排记忆清除人员准备到每家每户进行善后工作,
她再抬眼看着那些一脸疲态的学生,恢复干练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从明天开始,今晚先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在视线远处,御守看见羊笙正搭着铃的肩膀,挥舞着手臂朝她走来。她捏了捏鼻梁,深深叹了口气。
——
羊笙看着作鸟兽散的学生们,又看了眼厕所的位置,她低头又望了望自己的手,张合了两下,花子肌肤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上面。
“估计回去了吧。”
她耸了耸肩,在这时,铃刚好从广播室出来,像是为了排解莫名出现的感伤般,她搭上铃的肩膀。
铃被吓了一跳,看来人是羊笙,叹了口气。
两人就这么走到御守面前。御守看到羊笙和铃混在一起,立刻投来一个狐疑的眼神。
羊笙朝她笑了笑:
“玩得好嗨啊,要不趁着这个劲,一起去KTV吧?你们喜欢《加州旅馆》吗?”
御守拎着她的领子扯到一边:
“虽然铃说是你帮了她,但你还是离她远一点比较好。”
她眉眼带着无奈的火气。
羊笙挣脱开,朝她做了个鬼脸,挥手朝着二人道别,就这样小跑出二人的视野外。
——
打开屋门,一片黑暗笼罩了羊笙的视野,她打开灯,房屋布置依旧,昨天花子被甩出去时留下的痕迹还在。
羊笙拿下水壶,给自己烧上热水,又打开冰箱,在里边翻找晚饭。
花子上次偷吃造成的空缺还在。
“啧。”明天再买吧,她砰地关上冰箱,无辜的冰箱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赤脚走在客厅,她下意识踹向花子平时待的地方,却踢了个空。
疲劳和头疼如期造访,她揉了揉太阳穴,即使没有召唤太强的实体,但召唤能力毕竟用了一整天,大脑深处的钝痛像是迟到的罚单,现在才一层层贴上来。
“今晚早点睡吧。”她自言自语,打开洗手间门,打算好好洗一澡。
花子正蹲在马桶边上,身下是各种无辜实体的残骸。她新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被拧开倒在地上,和残肢混在一起,形成一滩又一滩泛着香味的泡沫。花子手里拿着半截不知道是什么实体的手指,正对着马桶默念着什么咒语。
羊笙无声退出洗手间,揉了揉鼻梁,又闭上眼睛沉思了好一段时间。她怀疑自己看到了错觉。
再一次打开门。
花子把头歪过来,用纯黑无白的瞳孔,一脸好奇看着她。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