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柴薪村口。
“吾乃宗门……你瞧我学得像不像。”杰克摆着双肩，跟一同走在小道上的珍妮显摆道。
珍妮甩了他一个白眼，回头看了眼村口新搭起的圆台，“那些异教徒怎么突然跑这里来了。真搞不懂加入宗门有什么好处，明明都是些忽悠人的东西。”
“怎么叫忽悠人，没见到那天那姐姐说了自己是梅尔的朋友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杰克晃了晃手里夹着的书信，又接着说，“再说了，这可是勇者回的信。那个老头要是不跟我们走，异教徒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不过，老头好像有几天没来村子里了，会不会逃走了？”
“还不都怪你一直催，连什么信物都没拿就上车。人家老爷爷又不像是什么坏人，干嘛逃走。”珍妮咂了咂嘴。
“不知道勇者的身体好些没有，你说那个叫罗小白的姐姐能不能稍微帮上一点忙。”
杰克跟在珍妮后边，没等她开口，杰克便自顾自地讲着自己的看法。
说那些白衣怪人也是什么隔世已久的小宗教，不论相貌如何，起码道义上大致与他们信仰的女神仁义相符，不像什么坏人。
还说像他们俩这样流浪的孤儿，越往后越难成为有名的冒险者，不加入这样的大宗门，到老了连媳妇儿都讨不到……
珍妮并没有反驳他，回应得也极为敷衍，“嗯，好，到时候再说。”
二人就这样按着脚下的小道，穿过两条小溪，路过几处菜园，朝张力的住处行着。
林间小屋轮廓也逐渐出现在遮遮掩掩的草丛里，可同时也多出了两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小友，且慢。”白衣男子拦住走近的杰克和珍妮。
旁边凑上来的女人，便是此前常在村口圆台传教的罗小白，“抱歉，杰克。肖南师兄总是这样，出了宗门也不愿改口。”
“哦。小白姐，你们在这儿干嘛？”杰克问。
“有妖气。”肖南一本正经。
“妖气？”杰克踮起脚，沿着小道看向那张力的住处，疑惑道，“魔物不是很早就没有了么。”
“杰克小弟现在还太小，还很难理解妖气与魔物的关系。总之师兄的意思是那里很危险，宗门里的长老也建议我们守在这里防止村民受伤。”罗小白说。
杰克随口补充道，“张力老头不是卖魔物素材的吗？有点魔力残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妖气不会就是那玩意儿吧。”
“哦？小友从何处，得知此事？”刚才面瘫似的肖南，突然凑了上来。
珍妮一把拉开杰克，“这不是常识么。”
肖南眉头一锁，扭头朝罗小白问，“可曾在宗门内听闻，张力一人？”
罗小白摇了摇头，“兴许是我等辈分低微，此人独居在外，既无宗门庇佑，又无宝具傍身，恐是高人。”
“也不算高吧。那老头挺直背还没我高呢。”杰克说。
肖南身形一转，真要踏剑跃起，却被罗小白一把拽住，他们似乎是碍于这两个村民的视线，对视确认一番后，便提出跟杰克二人去确认一下张力的安全。
而他们四人步行的矮小身影，此刻正被眼前那小屋楼顶处佝偻的老者，看得一清二楚，也听得明明白白。
“终于要来了么。”眼袋肿胀的张力放下耳边印有传送阵的木板，拿起脚边的法杖，缓缓走下楼去。
这些天他连夜研磨骨粉，硬是从那些蒸馏效率极为低下的素材里，挤出了富含魔力的原液。
可由于时间的紧迫，加上身体的疲惫，张力光是在制备【强制转移】魔药时，注魔消耗的原液就近乎消耗了一半。
更不用说那些他不擅长的元素魔法，若是同样准备注魔大型术式，耗费的资源只会更多。
而他擅长的空间魔法，又是所有魔法种类中耗费魔力最多的之一，平常一场战斗像瞬间传送那样的【闪现】，最多也就只能放个三四次。
虽说在陷入魔力病的条件下，仍旧能勉强施展一两次，但其他攻击方面的元素魔法，又该拿什么魔力来填补。
更何况此时的张力还未完全从魔力病下恢复，不论是持久战，还是闪击策略，他都耗不起。
“先是一人，到现在又是两个。他们在观察什么？他们又在试探什么？”
张力下了楼，走到杂物间，将目光停留在那把周身泛着红光，被浸泡在不时蠕动的粘液当中，表面些许钝化生锈，从那小矮子手里得到的魔剑。
“我比谁都清楚。硬碰硬……只能，是找死。”
而就在这时，楼下的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打开门，杰克和珍妮站在门口，两个白衣修士立在远处的院子里。
“老爷爷，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珍妮说。
张力缓缓拉开房门，露出疲惫的目光，“咳咳。只是感冒了。”
“难怪这几天帮忙打扫广场的时候都没看见你，”杰克从兜里拿出先前在珍妮面前晃悠的信件，指着上边的地址说，“这是勇者寄回来的，可以证明我们就是受他委托的冒险者。”
张力愣了愣，装作迟钝的样子，等杰克大声重复了几遍，才一知半解地伸手接过。
可还没等他打开确认，院子里的肖南便大吼一声“张真人”，接着单膝行礼，说道：
“小人目光粗浅，此前多有得罪，望真人赎罪！”
珍妮看着张力微皱的眉头，低声问道：“老爷爷，你认识他们吗？”
张力摇了摇头，而杰克反倒是学着肖南的模样行礼，被珍妮踹了好几脚才站起来。
罗小白也合手行礼，“近来南部妖兽猖獗，加上此前有三位异人下午闯入我宗，诸位长老担心百姓因此受到祸害，故要求我等护真人周全。”
古文话谁有不会说，张力趁此依着他们的口吻，说道：
“多谢，多谢。诸位长老言重了。妖兽皆应斩于勇者剑下，如今天下太平，柴薪村辈未曾遇见。在下仅一乡野村夫，早年游历山海尔，怎能呼真人尊号。”
“可否见三异人，一短发女子，一秃头糙汉，一矮个少年，妖气浑厚。”肖南问道。
张力两眼一眨，故作思虑，“若是白日，务农时分，吾定当见识。可若是月夜风黑，吾患眼疾，恐有疏漏。”
“正因如此，晚辈见真人府邸，妖气古怪。恐有异人潜藏，乘人不备祸害四方。恳请允许吾辈，捉拿此人。”肖南图穷匕见，就是想找个理由到屋子里来偷魔力。
张力也没拦着，带着珍妮和杰克，走到院子里的摇椅坐下。
“老头，你们刚才在说啥。奇奇怪怪的。”杰克靠着旁边的桌子问。
张力看了眼跟他对视的珍妮，扭头又朝着站在门口的罗小白点了点头，才回过头看着手中攥着的信封，低声说道，“废话而已。”
珍妮也是聪明人，随性地靠在杰克肩膀上，小声解释了几句，这才让不停追问地杰克闭了嘴。
打开带着果木清香的信纸，张力迅速地扫了扫其中的内容，随即便丢给好奇的杰克二人组观赏了。
信里的内容前半部分，只是简单的寒暄，除了问候张力的身体外，就是鼓吹自己以前打败魔王的事迹。
“果然是那个白痴。”张力心中不自觉骂道。
接着是介绍杰克还有珍妮，两个被他收留的孤儿。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空话，最令张力在意的是关于信里，梅尔提到的女神的声音。
梅尔并不信教，从张力认识到现在一直如此，明明信仰是A却还这样说，多少有些别扭。
不过回忆起自己穿越时的遭遇，或许梅尔也是穿越者也说不定，就像小说里那些一样开了挂，出个新手村屠个魔王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这不公平。”可这抱怨并不能改变已经写下的现实。
在那个弱肉强食的魔王时代，本就没有公平一词。张力最开始那份不满在经过四五十年的积淀后，早已变成了一股恨意，对梅尔的恨意。
信里的梅尔还声称身体不行，不能带着陪他数年的魔剑【纳维尔】一起回到柴薪村，亲自给张力讲述自己如何受到指引一步一步成长的。
“抱歉，拖油瓶。不能陪你到最后了。”
这是信里最后一句话。下面还粘着一张写着梅尔姓名的公会卡片，每一个属性都是A，只是【生命力】是F。
看完书信的两小鬼眼里包着泪花，捧着公会卡片不时哽咽。
而张力对此毫无感觉，若不是眼下被罗小白瞅着，他甚至还会因此笑出来。
“看来你那金手指也不是万能的，还不是照样老死了。”张力叹息着。
门口站着的罗小白，像是听见了屋内传来的些微动静，不时朝里面张望着。
换做几日前，张力或许还会担心素材上的魔力被他们偷走，但现在反而是想让他们把这些用剩下的垃圾给带出去。
“啊——”肖南的哀嚎从楼上传了出来，吓得罗小白立马拔剑冲了进去。
杰克和珍妮也在短暂的悲伤中，擦着眼角，朝张力靠了过去。
罗小白火急火燎地爬上二楼，差点还摔了一跤。
“师妹。不……不好……”肖南的呻吟从杂物室内传来。
还没等罗小白平复心绪，眼前的房门便骤然破开，紧接着肖南腾空的身形横着就冲出了二楼的窗户。
伴随着一声惨叫，重重地砸在院子里。
罗小白探头一看，杂物间内除了房门被破坏以外，其余的物件并没有受到冲击的痕迹，只是有个方形的木盆坏了，发绿的污水流了一地。
她并未在意，转身便立马下楼，可脚下一软沿着楼道滚到了门前。
这二人动静着实把院子里的三人吓了一跳。
肖南拽着一把冒着红的剑从窗户里飞了出来，握住剑柄的右手不知何故被燃起的蓝焰灼烧，整个手臂连同表面的衣服近乎碳化连成一片。
“弗兰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罗小白不再撑着宗门端庄的门面，揉着脑袋冲了出来。
刚见到他受伤晕厥的模样，就朝着院内的三人质问道：“你们做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杰克结巴着否定。
“他拿着一把红色的魔剑飞了出来。”珍妮躲在张力后边解释。
“红色的……魔剑……”罗小白目光一低，似是从脑中忆起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果然。张力，你就是跟那天闯入宗门滥杀无辜的三个混蛋是一伙的！”罗小白合十双手，唤来落在屋内的飞剑。
张力刚想辩解，可罗小白随即接住飞剑，单手掐诀朝他袭来。
“来不及了……”
一缕莫名浮现的青丝，立在张力衣兜前的手背上，令他下意识的停住了拿药水的行为。
但就在他后退拉开距离之时，眼角竟闪过两个害怕的模样。
“若是只身而退，那这两个无辜的小鬼又该如何……”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他刚抬起的手臂，一下子脱力，连同整个人泄了气。
长剑深深的贯穿张力的胸脯，连同他的手背穿在一起。
罗小白大口喘着粗气，松开颤抖的手掌，愣在原地好久，才意识到面前的张力已经瞪大了双眼，奄奄一息跪在血泊当中。
杰克和珍妮压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动也不敢动。
“弗兰克……对，弗兰克。弗兰克……”
罗小白嘴里自言自语，神色苍白，摇摇晃晃地背起地上晕厥的弗兰克朝着大森林的方向走去。
“还是没来得及吗……”
张力丢下手杖，试图拔出插在胸前的长剑。
“冷静，冷静。呼吸，保持呼吸。”
可依旧无济于事。
回过神来的杰克，见状颤抖着将手放在剑柄上。
珍妮连忙运转随身带着的法杖，试图用治疗魔法来止血。
但这样严重的贯穿伤，哪怕是张力亲自施展，也难以救治。
“终于是轮到我的时候了么。苟了那么久，还是被时代给抛弃了么……”
张力又推了推剑柄，看了眼杰克，微微说道：
“至少……死得体……体面……”
杰克咬着牙，握紧剑柄一下子拽了出来，扶着张力的身子将他平躺在地上。
温热的鲜血染红了葱郁的庭院，珍妮让杰克用力捂着张力胸前的伤口，便于她施展那淡绿且隐隐有荧光飞舞的治疗魔法。
“呕~噗。”张力一咳，再也无法说话。
肺部的瘀血已经堵塞了他的气道，视线也在大脑缺氧中变得愈发模糊。
靠着仅剩的一点气力，张力从衣兜里取出了，陪伴他多年的冒险者名片。
此时他的指尖已经完全脱力，根本拿捏不住。
好在下一秒，那沾血的卡片被杰克接住，拿到了张力的眼前。
“还会有救吗……”
【生命力：D】
……
珍妮推了杰克一下，仍旧不死心的让他腾出的手继续用力。
【生命力：E】
……
张力缓缓闭上了双眼。
等待着体内最后一点肾上腺素燃烧殆尽，
等待彻骨的疼痛让他陷入永恒的安眠，
等待，与世界恶意的妥协……
……
【检测……】
什么声音？好熟悉。
【检测到买家宿主……】
女神？女神的声音。我是要回去了么……
【检测到买家宿主击败过魔王级boss】
买家？宿主？魔王boss？
张力的双眼缓缓发力，伴随着刺眼的阳光与嘈杂的哭泣，他的意识也随之变得愈发清醒。
身上的疼痛缓解了，呼吸也逐渐重新变得深沉起来。
此时见到张力睁眼的珍妮立马喊来了旁边踹石头的杰克，情不自禁喜极而泣，一同扶起了张力。
虽然此时的张力心里已经想到了什么，但还是觉着是临死前的幻想，微笑着闭上眼，等待着……
可那脑海里的声音却并不如他所愿。
【给予重返青春……】
【附赠洗点机会……】
“居然……居然是……诈死？！”一旁的珍妮惊叹道。
笨手笨脚的杰克一听，随即凑上前观察的同时，但一个不留神，踩在张力的脚踝上。
疼的张力两眼一睁，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内心重复着，“这不是梦。”
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指扯过脸颊旁的一缕头发，一看，那苍白的发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乌黑而又光润。
指尖藏污纳垢的褶皱，也逐渐变得细嫩而又平整。
这一刻，他真的笑了，因为他意识到：
“我的金手指！我的外挂！终于弹出来了！”
回想起脑中女神提及的“买家”、“宿主”、“魔王”。
他只能猜到一个人，那便是他曾经卖过商品的勇者梅尔。
肯定是他的老死，换来得奖励，而自己跟他交易正是促成他获得了顶尖的外挂。
而在张力心绪之外，从未听闻如此神迹的杰克，看着满脸喜悦，开始变得不像老头的张力，顿感不解。
正当他想开口，询问珍妮到底发生何事之际。
张力迷迷糊糊地拽住了他的胳膊，说道：
“少年，你买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