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前,林子到了尽头。
地势在这里微微隆起,形成一道缓坡。他爬上去,视野猛地开阔——前方一公里外,一处村落静静伏在暮色里。
他终于看到人住的地方了,加快脚步往村子走去。
进了村口,才觉得不对。
虫鸣听得格外刺耳,微风穿巷,吹动木屋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干涩的声响。
克兰缓步走入村中,抬眼四下打量。
路旁农具散落一地,像是主人仓促间随手丢弃;院中本该盛在竹筐里的红苹果滚得到处都是,落满尘土,无人捡拾。
是个荒村?可偏偏处处都是鲜活的生活痕迹。为什么见不到半个人影?
他沉吟着再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间半敞木门的屋舍前。
“有人吗?”他轻声开口,音量不高,刚好能在寂静里传入屋内。
探头向内望去,屋内桌椅凌乱,桌上还摆着半碗残粥,早已冷却凝固。
克兰默默退出木屋,朝着村落中心缓步走去。
本想再四处探查一番,途经一处低洼水坑时,地面几处浅淡印痕落入眼底。
寻常路面的痕迹模糊难辨,稍不留意便会忽略,唯独水坑周边的印记,清晰得一目了然。
是马蹄印。
皆是朝着村外延伸而去。
并非寻常农作的蹄印,边缘规整,分明是钉过铁掌的战马踏痕。
看清这一线索,克兰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缘由。村民凭空消失,多半与这群骑马之人脱不了干系。可从周遭痕迹来看,没有打斗凌乱的乱象,不像是遭遇劫掠纷争,反倒像是被人悄然带走,凭空人间蒸发。
他本想找人问问,现在看来,留下这些蹄印的家伙,恐怕不善。
来不及细想其中蹊跷,克兰当即决定尽快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落的死寂。
他当即矮身闪到一旁的柴火堆后。没有蜷缩,只是半蹲着,重心压在前脚掌上,随时都能起身。刚经历完生死搏杀,又走了一整天路,身体沉得像灌了铅,但他强行稳住呼吸,透过柴火堆的缝隙向外看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人影缓缓走入视野。
为首是名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披制式锁子甲,腰间悬着佩剑,神色沉冷威严;身后紧跟着五六名装束一致的男子。
是士兵。
为首中年男子语气阴沉地下令:“四处仔细搜查,看看有没有带相同图案的物件,或者不似平民的东西。”
一众士兵立刻散开排查。没过多久,便有一名士兵高声呼喊:“队长!这里有刚留下的新鲜脚印!”
中年队长闻声走近,低头看了一眼。泥土上的印记很新,边缘还没干透。他的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剑柄。
不是旧痕迹。人还在附近。
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沉声大喝:“什么人,还不快出来!”
克兰知道躲不下去了。他直起身,从柴火堆后走了出来。
一众士兵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赤脚,破裤,浑身血迹和打斗的残痕。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克兰没有回应。
问话的士兵上前几步,右手虚按剑柄,指尖随时都能发力。周遭其余士兵也缓缓靠拢,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迎着一众士兵的目光,克兰抬眼反问:“你们又是谁?来到这里,想做什么?”
中年队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眼前这个少年,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那枚扣子硬硬地硌在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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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视结束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几个士兵松了盔甲扣带,脸上没了紧绷。一个年轻士兵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举给旁边人看:“你瞅瞅这个,做工不错吧?能换顿酒不?”
“哪儿捡的?”
“林子边上。”
“看着像个扣子,什么料子的?”
“不认得,但手感怪好。”
他走在最前面,听见后面嘻嘻哈哈,回头问了句:“什么东西这么金贵,拿来我看看。”
士兵笑着把东西扔过来。他低头一看,动作顿了一瞬。一个图案,图尔尼德的家族徽章,刻在这枚扣子的正面。他曾在与领主的交谈中见过。
“这东西在哪儿捡的?”
“就、就林子里,那些怪物的痕迹旁边——”
他沉默了几息,把那枚扣子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回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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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村落之中,中年队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收紧、松开。他不想在这待着,他想走。但他兜里揣着那枚扣子,脑子里盘旋着无数的念头。
下一瞬,他抬眼望向克兰,眼神骤然彻底变了。
气氛越来越紧。
"带走"
几个士兵愣了一下,随后拔出武器,围得更紧了。
克兰站在中间,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