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放量破千的时候,林夕正在用一枚铜币撬神殿地砖缝里的青苔。
“林夕。”
艾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的语调依然神圣不可侵犯,但尾音微微上扬了半个调。
这是她最近新出现的生理现象,大概相当于普通人大喊“我操”。
“怎么了?”林夕没抬头。
“那个数字。又变了。”
“变成多少了?”
“一千二百三十四。”
林夕放下铜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她身边。
艾拉正站在那块悬浮的光屏前,一只手微微抬起,指尖离屏幕只有一寸距离,好像碰一下就会把那些数字吓跑似的。
黑雾在她身后缓缓旋转,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光屏上显示着那条视频的实时数据。播放量:1234。点赞:89。评论:47。转发:12。
对于一个零粉丝起步、没有任何推广资源、连账号头像都是林夕亲手画的简陋logo的新号来说,这个数据已经超出了他的最好预期。
“评论里在说什么?”林夕问。
艾拉盯着屏幕,沉默了片刻。
“……他们说我好看。”
“还有呢?”
“‘三千年过去,邪神终于连上网了’。”
林夕差点笑出声。
这条评论显然来自某个学过大陆通史的闲人。
三千年前神陨之变的具体年份在通史课本第一页就有,而根据这片大陆的通用历法,今年恰好是神陨纪年第三千年整。
能精准对上这个梗的人,要么是圣廷学院的在读生,要么是和林夕一样无聊的穿越者。
“还有吗?”
“‘姐姐踩我’。”
“……这条不用念。”
林夕伸手在光屏上划了一下,把评论列表往下翻了几页。
大部分是看热闹的,少数几条在质疑“这又是哪个贵族府上捧出来的花瓶”。
还有零星几条在认真讨论视频的拍摄手法——“这个光影是天然月光吗?哪个矿的魔晶能拍出这种质感?”
没有一条提到圣廷。没有一条提到“禁止信仰邪神”。情况比林夕想象的好得多。
“你看,”林夕指着那条关于光影的评论,“这就是传播学里说的‘内容溢出效应’。
当一个视频的制作水准超出观众预期时,他们的注意力会从‘这个人在说什么’转移到‘这个人是怎么说的’。
而你的身份信息——在现阶段最容易引起麻烦的那部分,恰好被他们的注意力绕过去了。”
艾拉看着林夕。
“……你说的每一个词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我不懂。”
“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现在有一千二百三十四个人正盯着你的脸看。”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她又一次沉默了。但这次沉默和以前不一样——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又不知道这个词适不适合用在一个古神和她的经纪人之间。
“那个数字又变了。”她说。
林夕低头一看。播放量:1537。
几乎同时,光屏右上角弹出了一个新提示。
“检测到信仰值输入——来源:未知。转化率:0.3%。当前累计信仰值:4.6单位。”
艾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突然停止了流动。静止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比之前更浓郁了一点点。
不,不是更浓郁,是更亮了。那种黑色里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银灰色光泽,像是午夜最深沉的云层边缘被月光烫了一道边。
“你怎么了?”林夕问。
“……有力量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是很多,”她说,“只有一点点。大概……点亮一根蜡烛的程度。但是——”
她没有说完。
林夕不需要她说完。她的表情已经替她说了。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光屏上跳动的数字,而她的瞳孔正在微微扩张——那不是对未来的期待,是对过去的确认。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关了三千年,第一次摸到了门把手。
“三千年。”林夕轻声说。
艾拉转过头,没有说话。
“你上一次感受到信仰值是什么时候?”
艾拉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三千一百四十七年前。秋天。一个老人在暴雨里迷了路,念了我的名字。我给他点了一盏灯。”
“后来呢?”
“他走出暴雨之后在路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被圣廷的巡逻队发现,以‘邪神信徒’的罪名带走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考古报告。“我再也没有感应到他的信仰。”
光屏上的数字跳到了1672。
神殿里很安静。只有魔力晶石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声。那根蜡烛还在燃烧,火苗笔直地立在空气里。
“那个老人叫什么名字?”
“奥尔德温,”艾拉说,“是个木匠。”
她说完这句话就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光屏上滚动的评论。
黑雾在她肩头缓缓起伏,像一只终于能安静地卧在主人身边的小猫。
林夕的通讯器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光屏上的系统提示——是他个人的那台旧式魔力通讯器,那是他在镇子上花一枚金币买的那台。
它的震动模式和神殿里那些设备不一样,声音更闷,像一只被闷在抽屉里的蜜蜂。
林夕掏出通讯器,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者的ID没有任何显示。
不是匿名,而是这个通讯器的系统根本识别不了对方的信号源。
消息内容只有两行字:
“今天凌晨,圣廷审判骑士团第七席签发了一份异端调查令。调查对象:深渊娱乐。”
下面是附注,“地区分部已经派了一名审判官。预计明天上午抵达。”
没有署名。
林夕把通讯器收回口袋,动作很慢。
“怎么了?”艾拉问。
“没什么,”林夕说,“我们可能要提前进入下一阶段了。”
“什么阶段?”
林夕把光屏上的数据页面最小化,打开了另一个界面——直播法阵的测试面板。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提示:功能尚未开放。预计解锁条件:账号信仰值累计突破100单位。
当前累计:5.3。
“危机公关。”林夕说。
艾拉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片刻后,她伸手把光屏关掉了,动作很轻。
“你刚才手抖了一下。”
林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前世的职场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有些时候人不需要害怕,只需要计算。
他在计算明天上午之前能凑到多少信仰值。在计算一名圣廷审判官的战斗力大约等于多少个还没关注艾拉的路人。在计算所有可计算的变量。
但还有一件事,是他没算到的。
神殿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响动。是三声清晰而规律的叩击。间隔均匀,力道克制,像敲门的人在进门前先整理了一下袖口。
林夕和艾拉同时看向大门。
那块歪歪扭扭的“深渊娱乐有限责任公司”招牌还挂在门框上方,炭笔写的字迹被夜风蹭花了边角。门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人影。
“现在是凌晨一点。”林夕说。
“嗯。”
“谁会凌晨一点来拜访一座废弃神殿?”
艾拉没有说话。那些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悄然向外扩了一圈,动作很慢,像一条正在试探空气的蛇。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然后开口了。
“打扰了。我是圣廷审判骑士团第七席副官,奉命前来调查此地的异常信仰活动。”
声音很年轻,很礼貌。像银行柜员。
“请不要紧张。我只是来做一次例行询问。可以开门吗?”
林夕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口袋里,通讯器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没有ID的信号源。
这次只有四个字:
“她是卧底。”
林夕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通讯器屏幕按灭,塞回口袋,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暗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白色制服,银色肩章,腰侧挂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审判之刃。
五官很端正,表情也很端正,端正到像一份被挂在墙上的员工守则。
“你好,”她微微颔首,“我叫玛格丽特。”
她的视线越过林夕的肩膀,落在神殿深处。
那里有一块悬浮的光屏,光屏旁边站着一位周身缠绕着黑雾的古神。
玛格丽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们的营业执照办了吗?”
林夕准备了一肚子应对审问的说辞。但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案里。
“什么?”
“营业执照,”玛格丽特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像银行柜员,“任何以组织名义开展活动的实体,必须持有圣廷颁发的营业执照。
你们这块招牌挂出来至少两天了,按规应该先向当地分部备案。”
她顿了顿,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表格。
“需要我帮你们填吗?”
林夕转头看向艾拉。艾拉正用一种看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的眼神看着门口这位审判官。
光屏上的播放量跳到了1891。评论区又多了一条新留言,显示在一个不易察觉的边角,林夕还没点开看。
凌晨一点的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
那根蜡烛的火苗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