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坐在神殿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表格。
她的背挺得很直,制服上没有一道褶子,肩章在烛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银光。
林夕从偏殿拖出两个勉强能当凳子用的木箱,一个递给艾拉,一个自己坐下。
艾拉接过木箱的时候看了林夕一眼,眼神里写着四个字:这是什么情况。
林夕用眼神回了她三个字:不知道。
“那么,”玛格丽特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支笔,笔帽拧开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格外清脆,“首先确认一下基本信息。申请主体的全称是?”
“……深渊娱乐有限责任公司。”
“深渊娱乐有限责任公司,”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简称深渊娱乐。主营业务?”
林夕沉默了两秒。这个问题比想象中更难回答。
他不能说“培养邪神当偶像”,也不能说“通过短视频获取信仰值”,更不能说“我们正在用一个直播法阵颠覆圣廷的信仰垄断体系”。
“文化传播。”最后林夕说。
“文化传播,”玛格丽特复述,没有抬头,“具体传播什么文化?”
“古代文化。”
“哪个古代?”
“很久以前的。”
笔停了。玛格丽特抬起眼,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像两面打磨过的镜子,她看了林夕三秒钟,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文化传播。古代文化。很久以前的。明白了。”
她居然真的写下去了。。
林夕看着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填在“主营业务描述”一栏里,开始怀疑圣廷审判官的培训课程里是不是有一门叫“如何让被调查对象主动说更多”的心理学课。
“下一个问题,”玛格丽特翻了一页表格,“法人代表是谁?”
林夕侧头看了艾拉一眼。
艾拉正坐在木箱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黑雾收在身后。
她注意到林夕的视线,微微侧头,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握紧了一下。
“她。”林夕指了指艾拉。
“姓名?”
“艾拉。”
“全称?”
“艾拉·诺克蒂斯。”艾拉自己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神殿穹顶下回响了一圈,那些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随着她的声音轻轻颤动了一下。
玛格丽特的手停住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停顿。是更细微的,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大约零点几秒,然后重新落下。
她写下了这个名字,笔迹依然工整,但落笔的力度似乎比刚才重了一点。
“‘诺克蒂斯’,”她说,语气依然像在核对一份普通表单。
“这个姓氏在现存的圣廷档案里有记录。黑夜与庇护之神,神陨纪年前三千一百四十七年失去最后一批登记信徒。档案状态:已注销。”
神殿里安静了。
“你没有否认,”玛格丽特抬起眼,看向艾拉,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说明你确实是档案里记载的那个艾拉·诺克蒂斯。三千年前被圣廷注销的古神,现在正在申请营业执照。”
“我不是被注销的。”艾拉说。
“嗯,”玛格丽特低下头继续写,“但你确实坐在我面前。”
她没有拔剑。没有念净化祷文。没有喊“邪神受死”。只是把这句话像记一条普通备注一样填在了表格边缘。
林夕忽然意识到,圣廷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
他们从建城起就保留着所有古神的档案,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神职、每一个被注销的日期。
一个叫艾拉·诺克蒂斯的女人,在一个废弃神殿里拍短视频,圣廷只需要花半天时间,就能把她的档案从地下资料库里翻出来。
但来的是一个问营业执照的审判官。
“营业地址,”玛格丽特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笔尖移到下一栏,“就是这座神殿?”
“是的。”
“神殿的产权归属是谁?”
“她的。”林夕说。
“有地契吗?”
林夕转头看艾拉。艾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于“困惑”的情绪。
“地契是什么?”她问。
“证明这片土地属于你的文件,”玛格丽特说,“由当地领主或圣廷地方分部签发,盖有官方印章。”
“我没有,”艾拉说,“我建这座神殿的时候,还没有‘地契’这种东西。”
“那是三千年前,”玛格丽特说,“现在有了。”
她在表格上写了一个字。林夕瞥了一眼,她写的是“待核查”。不是“无证经营”,不是“非法占地”。是“待核查”。
“下一个问题,”她又翻了一页表格,林夕忍不住看了一眼她膝盖上那叠纸的厚度。
至少还有十几页没填完。
“雇佣情况。目前公司的员工人数?”
“两个。她和我。”
“雇佣合同签订了吗?”
“签了。”
“我需要看一下。”
林夕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末日预言纸,展开放在她面前。
纸已经有点皱了,边角的地方被折过两次,上面用炭笔写着甲乙双方的名称、条款、股权比例。
最下面是艾拉的签名——那个好看的、不像一个荒废了一千八百年的神写出来的签名。
玛格丽特低下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视线在最下面那条条款上停了下来。
那是林夕后来补上去的一行字。
“附则:本合同有效期至任一方向另一方正式提出解约为止。解约需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并支付违约金。
违约金金额由双方友好协商确定,若协商不成,则以乙方(林夕)意见为准。”
“这个违约金条款,”玛格丽特说,“不符合圣廷标准劳动合同范本的要求。”
“我们是创业公司,”林夕说,“灵活用工。”
“标准范本要求违约金由第三方仲裁机构裁定。”
“我们还没找到合适的仲裁机构。”
玛格丽特看着林夕的眼睛,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我可以在备注里写上‘建议后续补充仲裁条款’。”她说。
“写吧。”
她写了。
烛火在穿堂风中晃了一下。那根新换的蜡烛已经烧掉了一半,蜡油沿着烛台边缘缓缓往下淌。
林夕口袋里的通讯器安静无声。那个没有ID的信号源没有再发新消息。
“最后一个问题,”玛格丽特合上笔帽,把表格整理整齐,“你们目前有多少信众?”
这次轮到来林夕沉默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而是因为回答它会带来直接的现实问题。
圣廷的法律林夕大致了解过——任何宗教组织信众人数超过五十人,就需要向圣廷申请宗教活动许可证。
信众人数超过五百人,就会被自动列入“重点观察名单”。
超过五千人——那就是“异端审查”的触发线。
而艾拉教现在还处在第一阶段,没有宗教活动许可证,理论上信众人数应该在表格上填零。
但如果不填零,就要填真话。填真话,就要解释那一千八百多个播放量是怎么回事。
“目前没有正式信众,”林夕说,“我们刚开始营业。”
玛格丽特低下头,在那栏里写了两个字。
林夕看了一眼。
“暂无。”
不是“未申报”。不是“待核实”。是“暂无”。这无疑让人松一口气。
她站起来,把那叠表格收入制服内袋,笔也拧好放回去。她的动作不急不慢,从头到尾保持着一个银行柜员应该有的专业素养。
“申请已受理,”她说,“审核周期通常为七到十个工作日。如果材料有问题,我会再来通知你们补正。”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有一件事,出于职业习惯提醒一下。你们账号的评论里有一个留言——‘这个男人是邪神吗’的那条。
那个人是圣廷网络监察部的实习生。他上周刚入职,负责筛查异常账号。”
“……谢谢。”林夕说。
“不是帮你,”玛格丽特没有回头,“只是你们营业执照还没下来。在那之前被查封,我的工作量会增加。”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月光重新灌入神殿。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对了,”她侧过头,暗金色的发丝在月色下闪了一下,语气依然公事公办,“你的合同第七条写了包吃包住。这里的食堂和宿舍在哪?”
林夕愣住了。
艾拉从木箱上站了起来。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悄然向外扩了一圈,又慢慢收回。
“我们没有食堂,”林夕说,“旁边偏殿有个炉灶。宿舍的话——偏殿还有几个空房间,但要自己打扫。”
玛格丽特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看着林夕。那张端正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她的肩膀从进来之后一直绷得很紧,知道刚才才微微松了一点点。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填入职表。”她说。
她走了。
木门重新关上,门轴发出的摩擦声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了很久。艾拉站在原地,黑雾在她身后缓缓旋转。
“她不是来查我们的。”艾拉说。
“我知道。”
“她是来——”
“跳槽的,”林夕说,“只是她自己可能还没完全意识到。”
艾拉沉默了。光屏上的播放量跳到了两千一百。评论区又多了几条新留言,其中一条写着:
“刚才有个银色肩章的人路过我们镇,我问她去哪,她说去‘新开的公司’。是不是你们?”
林夕没有回复那条评论,他把光屏关掉,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那个没有ID的信号源。
“表格填完了,你们欠我个人情。——M”
M。林夕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五秒钟。然后把通讯器关掉,塞回口袋,弯腰捡起地上那两个木箱。
“林夕。”艾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她说的那个地契——那是什么?我们现在需要地契了吗?”
“需要。”林夕说,“但那不是今晚要解决的问题。”
“今晚要解决什么?”
林夕把木箱推到墙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给新员工准备一张像样的桌子和一份像样的入职申请表。
还有——把偏殿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当宿舍。
另外,你的第一条日常视频需要重拍——现在有了营业执照号码,可以放片头了。”
艾拉看着林夕。那双紫色的眼睛在烛光里安静地闪着光。
“……你说了四件事。”
“全都要做。”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来,黑雾在她身后展开,像一只终于从笼子里探出翅膀的鸟。
“炉灶在偏殿东角,”她说,“三千年前我在那里给信徒们熬过汤。应该还能用。”
“你还会熬汤?”
“不会。”
“那你熬了什么?”
“水。”
林夕看着她。
“放了一点点盐。”她补充道。
我们没有再说话。神殿外,月亮已经爬到了穹顶正上方。破碎的月光透过裂缝洒在地面上,照在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
“深渊娱乐有限责任公司”几个字被夜风蹭花了边角。但还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