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娱乐有限责任公司迎来了创立以来的第一位正式员工。
不是投资人，不是合作方，不是路过来问路的镇民——是一个穿着圣廷审判官制服、手持一份填好的入职申请表的女人。
玛格丽特站在神殿偏殿的门口，背挺得笔直，暗金色的发髻一丝不苟。
她的制服换了一身，不再是昨天那套带银色肩章的正式审判官袍服，而是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素色衬衫和深色长裤。
唯一保留的是腰侧那把审判之刃。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来面试的，更像来暗杀的。
“早上好。”她说。
“早上好。林夕站在偏殿中央，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茶叶是前天从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泡出来颜色发暗，但好歹是热的。
“现在时间是早晨七点五十三分，”玛格丽特说，“比约定时间提前七分钟。如果造成不便，我可以先去外面等着。”
“不用。请进。”
她走进偏殿，视线在室内快速扫过一圈。偏殿比正殿小一些，穹顶上的裂缝也更少，但同样破败。
角落里堆着林夕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各种杂物——半截法杖、破旧的烛台、一堆泛黄的古籍残页。
正中央摆着一张昨天刚从镇上旧货市场搬回来的二手木桌，桌上放着一叠空白的入职申请表。这是林夕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写完的。
玛格丽特在桌前坐下，把那张她提前填好的表格放在桌上，推到林夕面前。
“入职申请表。已填写完毕。”她说。字迹和昨天那张营业执照申请表一模一样工整、清晰、每一栏都填了。林夕低下头，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姓名：玛格丽特·阿什顿。年龄：二十八岁。籍贯：圣廷中央辖区，孤儿院。上一份工作：圣廷审判骑士团第七席副官。离职原因——
她写的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
林夕抬起眼。玛格丽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怎么了？”
“没什么，”林夕说，“只是很少见到有人从圣廷离职的原因写‘个人职业规划’。”
“圣廷允许离职人员自行填写离职原因。我填的是我认为最准确的一项。”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会议纪要。
林夕继续往下看。
期望职位：行政专员。
期望薪资：包吃包住，月薪面议。
技能特长：档案管理、法规审核、剑术（圣廷认证A级）、审讯（圣廷认证S级）。
备注：无。
一个圣廷认证S级审讯技能的人，来应聘行政专员。
林夕把表格放下，手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我需要确认几件事。”
“请。”
“你现在仍然是圣廷审判骑士团的正式成员吗？”
“截至今天早晨六点整，我已提交正式离职申请。根据圣廷内部管理条例，离职申请提交后进入三十天交接期。
交接期内我不再接受新的任务指派，也不再享有现役审判官的执法权。”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公文纸，展开后递给林夕。
那是圣廷人事部的离职受理回执，上面盖着红色印章，日期是今天。
受理编号：D-187-0042。备注栏写着四个字：“已受理，待批复。”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冲动。这个人在昨天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提交了离职申请。
她来查营业执照的时候，兜里揣着两张表——一张是给我们的，一张是她自己的。
林夕把回执还给她。“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加入我们？”
这是所有面试里最老套的问题。正常情况下，对方会回答“看好公司前景”、“认同公司理念”、“希望在新的平台上发挥自己的能力”等等。但玛格丽特不是一个正常的面试者。
她沉默了一息。
“昨天我在这里坐了三十五分钟，”她说，“填了二十一份表格。在这段时间里，你两次给我的杯子续了红茶。”
林夕愣住了。她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
“第一次，是进门大约十分钟。我翻开第三页表格，发现手边多了一个杯子。
你倒茶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在我能够到的位置，然后坐回了原位。我一开始以为你认错了人，或者想用茶水打断我的公务。”
她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映着偏殿里微弱的光。
“但你什么话都没说。你只是觉得——我可能需要喝点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桌上填好的表格。安静了两息。
“我在圣廷工作了十六年。从孤儿院被选入审判骑士团预备队，到成为第七席副官。
十六年来，我第一次在工作时间被递了一杯茶。”她的声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依然像银行柜员在念一份对账单，“以上。”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清晨的鸟鸣——那种林夕在神殿周围逐渐习惯了的、细细碎碎的啁啾声。
艾拉正站在偏殿的另一头，背对着我们，正在和那个炉灶搏斗。
半小时前她说“今天的茶我来煮”。
然后，整个偏殿直到现在都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艾拉转过头，紫色的眼睛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又看了看林夕。她默默转回去，继续和炉灶搏斗。
她用神力也不能把水烧开——这一点林夕昨天就知道了。但她还是每天都去试。
从那个半夜爆火的视频到现在，五条视频，两千三百个播放，这位古神最大的困扰依然是炉灶的温度上不来。
林夕把视线收回。
“第三个问题，”林夕说，“你对我们公司的业务了解多少？”
“文化传播。古代文化。很久以前的，”玛格丽特原封不动地复述了昨天营业执照申请表上的内容，语气没有任何嘲讽，但停顿了一息之后补了一句，“以及账号ID‘深渊娱乐’，昨日新增粉丝四十七人。”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你们的后台。”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回到驻地之后。作为审判官，我有权限查阅任何公开账号的公开数据。”
所以她在申请营业执照之前，先回去查了我们的账号数据。不是查罪证——是看粉丝数。
“你对这份工作的性质有任何疑问吗？”
“有一个。”玛格丽特挺直了背，“行政专员的职责范围通常包括档案管理、物资采购、对外联络、日程安排。
但贵公司目前只有两名正式成员，其中一位是法人代表，另一位是CEO。”
“是的。”
“那么，作为行政专员，我的汇报对象是谁？”
“我。”
“明白了。”她低下头，在表格上补写了一行字。林夕瞥了一眼——她写的是：“汇报对象：林夕。职位：CEO。”
老实说，她或许该写“邪神信徒头目”。
林夕拿起笔，在入职申请表的最后一栏签了字。然后把表格推回给她。
“欢迎加入深渊娱乐。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五险一金。但目前五险一金还没办好——等营业执照下来之后我会去镇上补。”
“营业执照大概什么时候能下来？”
“你说审核周期七到十个工作日。”
“是的。”
“那大概七到十个工作日之后。”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入职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偏殿。
穹顶裂缝漏下的晨光在破旧的地砖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炉灶的方向飘来一股新的焦糊味。
“目前需要我处理的第一件工作是什么？”她问。
“先把偏殿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当办公室。办公桌只有一张，所以我们三个暂时共用一个空间。
门口那张旧椅子不太稳，尽量不要坐——之前艾拉坐了一下，椅子腿直接歪了。”
“明白了。”
玛格丽特转身朝杂物间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了一步。
“林夕。”
“嗯？”
“我的审判之刃还在身上。交接期结束之后需要上交圣廷，在那之前我可以继续携带。如果你想让我把武器交出来——”
“不用。”
她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
“你不怕我随时可以杀了你们？”
林夕想了想。“如果你真要杀我们，昨天就不会填二十一份表格。
昨天不知道你的底细，第一份营业执照表格递出来的时候，你的手离剑柄不到三寸。但那会儿你用的是写字的那只手——而不是离剑更近的那只手。”
玛格丽特没有回话。她背对着林夕站了两秒，然后走进了杂物间。
艾拉终于从炉灶边走了过来。黑发上沾了一小片炉灰，鼻尖也蹭了一点。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缓缓流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水还是没烧开。”她说。
“你放的盐呢？”
“还没来得及放。”
林夕看了一眼炉灶的方向。那口锅里的水正冒着微弱的蒸汽，但距离沸腾大概还需要一千年。“下次换我来烧水。”
艾拉抿了抿嘴唇。
杂物间里传来玛格丽特搬动木箱的声音。艾拉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方向。黑雾缓缓向那边偏了一点。
“她不是来杀我和你的。”她说。
“嗯。”
“所以她真是跳槽的。”
“跳槽，”林夕习惯的解释道，“就是从一个工作换到另一个工作。”
“我知道跳槽是什么意思，”艾拉看了林夕一眼，语气依然神圣不可侵犯，但尾音略微上扬，“我三千年没接触现代文化，这几天已经补了很多课。你们的所有社交内容我都看过了。”
我转头看她。“你都看了？”
“昨晚上，我把账号里所有内容翻了一遍。看到最后用掉了一块魔力晶石。”
“那是公司的备用电池。”
“我会赔的。”
她的语气很认真。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天天在观察她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来。
这时，通讯器震了。
林夕掏出来，屏幕上又是一条没有ID的消息。这次更短。只有一行字：“她来真的。我查过她的离职申请了，不是卧底。放心用。——M”
林夕把通讯器收回去。
偏殿里，晨光越来越亮。杂物间里，玛格丽特正把第三块地砖的碎片捡起来放进旧木桶。
炉灶上的水终于冒出了第一个像样的气泡。
光屏上，播放量跳过两千五。艾拉走到光屏前，看着那些不断滚动的评论，安静地站了很久。
她转过身，黑色的长发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林夕。”
“嗯？”
“今天的视频拍什么？”
林夕想了想。“拍你的早餐。我会在旁边解说。”
“早餐内容是白水加盐。”
“那就拍白水加盐。”
她想了想，点了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