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法阵正式开启的那天早上,神殿里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是更具体的——艾拉站在光屏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黑雾缩到紧贴着后背的位置,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被临时叫上台发言的优秀员工。
玛格丽特站在她左侧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记事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昨晚林夕口述的《首播流程执行清单》。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素色衬衫,但袖口扣得比平时更整齐,头发也盘得比平时更紧。
“首播流程执行清单,第一项:设备检查。”玛格丽特看着记事板念道。
“检查过了,”林夕蹲在光屏正前方,正在调整直播法阵的最后一个参数。
“晶石能量还剩百分之八十七,预计可持续直播时间三小时以上。信号通道已经绑定账号,延迟大约零点三秒,在可接受范围内。”
“第二项:内容脚本确认。”
“没有脚本。”林夕说。
玛格丽特抬眼。
“艾拉不适合念脚本,”林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念稿子的时候声音会变平,不是那种没感情的平,是那种像在背诵圣廷通史教科书第一页第三段的平。我们把直播主题定好,剩下的让她自己发挥。”
“主题是?”
“‘古神的日常’,”艾拉接过话头,“这个词我昨天已经在搜索框里查过定义。”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搜索了?”
“前天,”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翻了一下通讯器上的教程。那个叫‘设置’的图标我一开始以为是一个齿轮形状的装饰符号。”
林夕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光屏前,黑发整齐地垂在肩后。
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披散,而是在脑后束了一下,大概是自己用一根细布条扎的。这个细节没有任何人提醒她。
“还有三分钟到预定开播时间,”玛格丽特看着通讯器上的计时,语气依然一丝不苟。
“第三项:观众预期管理。”
“目前账号粉丝数为三百四十七,按照常规直播观看转化率计算,预估同时在线人数大约在三十到五十之间。”
“实际可能会更低。”林夕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发开播预告。”
“……你没发预告?”
“忘了。昨晚一直在改入职表。”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她把记事板翻到背面,用笔在某个条目旁边画了一个记号。
林夕瞥了一眼——她画的是一个减号。入职第一天,她已经学会用减号来表达不满。
“开播倒计时一分钟,”她说,“需要我留在镜头范围内吗?”
“你不需要。今天的主播是艾拉,你只需要确保炉灶上的水烧开。”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偏殿角落的炉灶。
开播倒计时三十秒。
林夕站在光屏后面,举起手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艾拉站在原地,双手依然交握着。黑雾轻轻颤了一下。
“七、六、五、四、三、二、一。开始。”
光屏上跳出一行系统提示:直播已开始。当前在线人数——一。
那个“一”大概是林夕自己的设备。他冲艾拉点了点头。
艾拉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夸张的转变。只是嘴唇微启,眼角松弛。
那些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缓缓向外展开。她看着镜头,像昨天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那样,微微点了下头。
“你好。我是艾拉。”
声音不高,但尾音没有发颤。
“今天是我第一次做直播。在我的神殿里——现在叫深渊娱乐公司总部。”她顿了顿,“我不太知道直播该说什么。”
光屏右下角的在线人数跳了一下:三。大概是有人刷到了自动推送。
“所以——我决定带你们看看这里。”她转过身,朝神殿深处走去。动作很自然,像招待一位来家里做客的客人。
“这是正殿。三千年前,信徒们会在这里祈祷。他们在夜晚走进来,念我的名字。我会给他们点一盏灯。”
她走到那尊半塌的神像前,停了一步。镜头跟着她移动——林夕在后面举着直播设备,尽量让画面保持稳定。
“后来信徒越来越少。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一个木匠。他从正门走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走之前给我换了神殿里最后一根蜡烛。”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神像的底座。那里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是千年来热胀冷缩留下的痕迹。
“这根蜡烛不是我换的,”艾拉说,“是我现在的经纪人帮我换的。”
在线人数:十七。评论区滚过一条留言:“什么鬼,这是游戏宣传吗?”紧接着又一条:“等一下,这个场景不是CG——光影是实时的。”
艾拉继续往前走。她穿过后殿残破的走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偏殿。
“这里是厨房。”她说。
炉灶前,玛格丽特正用一把旧火钳夹着一块燃石往炉膛里塞。她的动作很熟练——圣廷审判官的基础训练显然包括野外生火。
她注意到镜头,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夹燃石,动作比刚才快了大约两成。
“这位是今天刚入职的行政专员,”艾拉说,“她在烧水。”
评论区的滚动速度突然加快:“哈哈哈哈后面那个姐姐是不是在瞪镜头”“她是不是害羞了”“员工颜值这么高的吗这是正经公司吗”。
在线人数:四十一。
玛格丽特没有回头。她的耳尖红了一点点,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艾拉没有注意到评论区——她正专注于从桌台上拿起一个陶罐。
“这是我的早餐。”她把陶罐捧在镜头前。里面装着清水,加了少许盐。在镜头下,那层水面倒映出神殿穹顶破洞的一小片天空。
“三千年前,我不用吃东西。现在也不用。但我的经纪人说,观众想看‘真实的日常’。”
她放下陶罐,重新看向镜头。
“我不太确定这算不算真实。但我已经喝了一个礼拜了。味道——有点咸。”
评论区炸了。在线人数:一百二十七。一条评论被连续点赞弹上热评第一:“我是来看美女的,结果被盐水科普了古神饮食结构。”
林夕盯着后台的信仰值面板,数字正在跳——不是暴涨,但平稳爬升的幅度比任何一条短视频发布时的峰值都要更持续。
艾拉继续介绍偏殿的各个角落:那张旧木桌是“会议室”,角落那堆旧箱子是“档案室”,墙边那张腿歪的椅子是“客户休息区”。
她每介绍一个地方,评论区就会刷一波“豪华办公环境”“神仙工位”“求一个入职链接”。
在线人数:二百六。
然后她停住了。
镜头正对着偏殿东角那扇门——那扇玛格丽特昨天刚打扫干净的杂物间的门。门上挂了一块林夕昨天晚上临时手写的木牌,炭笔字迹写着“员工宿舍”。
艾拉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两秒。
“这里是员工宿舍,”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今天早上刚整理好。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
窗外能看到神殿后面那棵枯树——冬天的时候,树枝上会落一种灰色的小鸟。”
她顿了顿。
“三千年前,神殿里有几百间这样的房间。每一间都住过人。”
评论区安静了。大约整整五秒,没有一条新留言。然后一条评论缓缓滚过屏幕:“小姐姐你的声音为什么突然这么难过。”
艾拉没有看到那条评论。她正背对着光屏,手握着那块木门的把手,没有转过来。
“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她说,“今天是三千年来的第一次。”
直播间在线人数:三百六十五。信仰值累计:六十七点八单位。
玛格丽特从炉灶边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红茶。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在桌角,然后退到了偏殿另一侧。
艾拉转过身,走回光屏前。她的眼睛有点亮——不是神力的那种亮,是眼底有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残余。
“今天的直播快结束了,”她说,“谢谢你们来看我。”
她看着镜头,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微微低头。
“如果你在夜晚迷了路——我的灯还在。”
直播结束。光屏上的在线人数缓缓归零。
后台数据显示——最高同时在线三百八十一人,总观看人次两千一百四十,新关注一百五十二人,信仰值累计六十九点四单位。
玛格丽特翻开她的记事板,在“首播效果”那一栏里写了一个数字。
“超额完成预期目标。”她公事公办地说,耳尖还有点红。
艾拉还站在原地。那些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缓缓流转,颜色比直播前更深了一点——不是更暗,是更浓,更黑,更有光泽。像被水浸过的墨。
“林夕。”她开口。
“嗯?”
“我的灯还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林夕。
窗外的晨光透过穹顶裂缝洒在她肩头,黑发上那根细布条在光里泛出一圈灰白的边。
偏殿另一头,玛格丽特悄悄把那杯红茶往艾拉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整理她的记事板。炉灶上的水终于沸腾了。
通讯器震了一下。
那个没有ID的信号源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只有一句话:
“直播不错。她笑起来更好看。——M”
林夕抬头看了一眼艾拉。她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那种还没完全学会笑的人,在思考“现在是不是该笑一下”的时候会出现的弧度。
她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