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收到了第二封匿名信。
信封还是牛皮纸的,还是没有任何署名。信纸抽出来的时候,我闻到极淡的墨水味——和昨天那封一样的笔迹,一样的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字。
“第三天,你会来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内袋里已经有两封信了——第一封告诉我圣的污染值上升了3%,第二封在问我会不会来。
推开二年A班的门,早到的几个同学正在讨论周末的社团活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深海静已经在了。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姿态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走向自己的座位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写。
我没有主动和她说话。她也没有抬头看我。但我们都知道——她知道我读了那封信,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答。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合上课本站起来,没有去食堂,而是沿着走廊往保健室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鞋底和地面的接触面积。我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
我没回头。继续走。
保健室的门还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草药茶的气味。今天的味道比昨天多了薄荷的清凉感,少了薰衣草的甜腻。我敲了两下门。
“请进。”
推开门,圣正站在窗台边给蝴蝶兰浇水。她的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前臂。蜂蜜色的侧辫今天编得比昨天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转头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天。”她说。
“……你在数?”
“嗯。”她把水壶放在窗台上,走向药品柜,“我在数。”
茶杯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的茶是浅绿色的,薄荷的清凉气息从杯口飘上来。她坐在诊察床边缘,示意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坐下,端起茶杯,但没有马上喝。
“怕我下药?”她歪头看着我,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昨天加了安眠成分。”
“被你发现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慌张,“剂量很少。只是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你看我的眼神——从第一天起就看得到所有事,对吧?”
我放下茶杯。净眼在她说话时自动启动——舌下辉石,污浊值55%。比昨天上升了1%。
“你的辉石污染值在上升。”
“嗯。”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每次对你用药——不对,每次我想照顾你的时候,辉石就会变暗一点。我知道这件事。从第一天就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在膝头。双手交叠在茶杯上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的视线落在窗台上的蝴蝶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被需要,是我唯一会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里没有自怜,没有委屈,只是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是在说“我的血型是A型”或者“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我有个妹妹。”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讲自己的事。我没有打断,只是端着茶杯安静地听。
“小我两岁。遗传病,从出生就住院。我每天放学去医院陪她,给她念课文,帮她梳头,喂她吃药。她叫我‘姐姐医生’,说长大了要和我一起开医院。”她顿了顿,“她没长大。三年前的春天走的。”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指尖压在茶杯边缘,压到发白。
“白兔出现在我面前,问我要不要许愿。我说,想成为能治愈一切伤痕的人。辉石嵌进舌下,从此我可以用治愈魔法——但也只有治愈魔法。能让伤口愈合,不能让死人复生。”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
“所以我开始照顾每一个受伤的人。保健室的门从来没锁过,因为总有人需要进来。我有治愈的能力,所以我有治愈的义务——这是我自己给自己的规则。但你的净眼应该也看到了吧?我的辉石在污染。不是因为战斗,不是因为用太多魔法。是因为我每一次用‘关心’去接近别人的时候,辉石就会变暗。”
她松开茶杯,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右手无名指的银色细戒。
“我的治愈附带暗示。凡是被我照顾的人,会变得依赖我。这不是我能控制的——辉石就是这么运作的。所以我在思考一件事:我在帮助她们,还是在寄生她们。”
她的浅褐色瞳孔转向我,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说。
“嗯。”她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更轻,“所以我才数你来保健室的次数。如果你第三天不来了,说明我已经越界了。但你来了。”
她从诊察床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她的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我右手的黑色手套——只是碰了一下,没有握住,没有摘下。
“你的手套下面,是能净化污染的手。我知道你能帮我。但我也知道——”她收回手,重新站直,蜂蜜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通透,“净化你一次,就得上瘾一次。你会变成我的药。我不想把你也变成我的病人。”
她转身走向窗台,背对着我。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白大褂的肩膀位置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所以在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你可以来喝茶。但不要摘手套。这是命令——不对,是请求。”
她的舌下辉石在整个对话过程中一直在暗下去。55%跳成了57%。我看见了。她也知道我看见。
我把茶杯喝完,站起来。
“明天见。”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她微微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嘴角的弧度比平时任何一个笑容都要浅,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一次都要亮。
“明天见。”
走出保健室,走廊里的午休铃还没响。我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套。她刚才碰过的位置,指尖残留着极细微的温度。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她今天碰了你的手套。”
我转头。走廊拐角处,深海静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笔记本。刘海遮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极深极黑的眼睛。
“你一直都在。”
“嗯。”她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拐角处,“我是她的定期体检记录录入员。今天早上整理她的档案时,发现她上周的污染值比这周低了8%。原因是——你来了以后,她不再需要靠暗示魔法让别人需要她了。”
她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撕下来,走过来递给我。她的步伐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纸塞进我手里,然后她退后两步。
“这是她去年的记录。你看完再决定明天来不来。”
说完她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得很快,像是融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我低头看那张纸。是保健室的辉光姬体检记录复印件,姓名栏写着“日下部圣”,日期是去年三月。表格最下方的“心理评估备注”栏里,用工整的字体写着一句话:
“自述对妹妹之死无法释怀。有过度照顾倾向。警告:长期暗示可能恶化为他者精神依赖。建议干预。”
我合上记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内袋里现在有三封信——一封比一封更像答案,也一封比一封更像问题。
下午的课我没怎么听。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三角函数,我在笔记本上写圣的污染值变化规律。从54%到55%到57%,每一次波动都与她对我使用能力的频次正相关。她在用自己的污染换取我的舒适。她知道这件事,但她选择继续。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我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深海静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她的书包还在,但人已经消失。她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封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今天的信在鞋柜里。”
我走到鞋柜前。里面果然有一封信。
拆开来,信的内容比前两封都短,只有五个字:
“你还会来吧。”
句号。不是问号。
我把第四封信叠好放进内袋。另外三封信的重量压在胸口位置,隔着制服衬衫和外套,有很轻微的纸质感。
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快落完了。天空是深蓝与橙色交接的颜色,樱花花瓣还在飘,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我的手套在暮色里反射着极淡的微光。右手无名指根部有轻微的灼热感。
我抬头看了教学楼顶层一眼。九层楼,天台栏杆,水塔,一切正常。但那一瞬间我的左眼又刺痛了一下——不是看到辉石的那种刺痛,是更深层的、像是眼睛本身在被某种力场牵引的刺痛。
我收回目光,往公寓走。
明天是第四天。保健室的门还会是虚掩的。她还会在窗台上给蝴蝶兰浇水。茶还会是薄荷味的。污染值还会上升。
但我还是会去。
因为她的辉石在暗下去的时候,她唯一的要求是让我不要摘手套。不是因为怕被我净化。是怕我变成她的新伤口。
作者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圣的“温柔代价”。
她的病娇不是囚禁,不是跟踪,不是胁迫——是她在明知每次关心都会伤害自己的前提下,仍然选择继续。而男主看到了这一切,他也选择继续去保健室。两个人都在清醒地、自愿地走向同一个无法回头的结果。
这就是我想写的那种“病娇”——不是单纯的疯狂,是清醒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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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