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哲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家住在落樱市北边一栋有点年头的老式公寓里,六楼,没有电梯。每次爬楼梯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计算一下:从一楼到六楼一共九十六级台阶,以他的步速大约需要一分二十秒,比等电梯要快——前提是电梯真的在运行。
这栋楼的电梯坏了三个月了,物业说要修,但一直没有下文。
他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是声控的,跺了一脚才亮。昏黄的灯光照出一双整齐摆放的拖鞋,鞋柜上有一张便利贴,是母亲的笔迹:
“小哲,我去北京出差一周,冰箱里有饺子,冷冻室第二格。钱不够给我打电话。别只吃泡面。——妈妈”
柳明哲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母亲季虹是出版社的资深编辑,常年在北京和上海之间跑来跑去,处理那些她称之为“不折腾就不叫事业”的出版项目。她不在家的日子比在家的日子多,但每次都会留便利贴,字迹潦草但内容详细,从冰箱食材到水电费缴费日期,事无巨细。
柳明哲曾经建议过她发微信,效率更高,还能保存电子记录。季虹的回答是:“写下来我才记得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记性不好。”
他没有反驳。
因为母亲确实记性不好——至少在处理生活琐事方面是这样。但她的记性在另一个领域好得出奇:她能记住十年前经手的一本书的作者名字、出版日期、首印数量,甚至当时和印刷厂讨价还价的具体金额。这种选择性记忆的分布方式,柳明哲在经济学上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他换上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半盒牛奶和一袋不知放了多久的榨菜。冷冻室的情况好一些——四袋速冻水饺,两袋速冻馄饨,还有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鸡胸肉。
他取出两袋水饺,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半个月到期,刚好够吃。
然后他在脑子里开始了计算。
未来二十一天,他需要摄入足够的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脂肪来维持正常的学习效率和身体机能。饭卡里还有大约三百元余额,可以在学校食堂解决午餐和早餐。晚餐和周末的全天饮食,需要靠家里的存货和有限的现金来支撑。
他给出去的两百元现金,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中用于“灵活支出”的部分——包括周末的食材采购、偶尔的文具更新、以及应急情况下的备用金。这部分被抽走之后,他的预算需要重新分配。
方案A:缩减晚餐分量,每天只吃八只水饺,两袋水饺可以支撑十二天,剩下的九天用馄饨和鸡胸肉补充。
方案B:维持正常分量,但减少晚餐频率,每两天吃一顿正经晚餐,中间用泡面(家里还有半箱)过渡。
方案C:向母亲申请预支下个月生活费。
柳明哲在“方案C”旁边画了一个叉。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开口,而是因为预支下个月生活费意味着下个月的预算会相应减少,本质上是把问题向后推移,没有解决根本矛盾。这是一种低效的资金管理方式。
他最终选择了方案A,并在心里默默给苏念晚的债务加上了一个“机会成本”的附加条款——虽然合同里没有写,但他可以算在自己心里,作为一种……嗯,心理补偿。
手机震动了。
柳明哲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母亲季虹:小哲,听说你把生活费借给学姐了?不错,有进步。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他的大脑迅速处理了几个信息点:第一,母亲知道这件事;第二,母亲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第三,“不错,有进步”这个评价的含义是什么。
推理过程如下——
今天之内,知道他借钱给苏念晚的人,只有他自己和苏念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信息只可能从苏念晚那边泄露出去。苏念晚和母亲没有直接联系,中间需要一个传递者。
最大的可能是:苏念晚把这件事告诉了某个共同认识的人,而那个人恰好和母亲有交集。
但母亲的工作圈和高中生的社交圈几乎没有重叠,除非——
“王老师。”柳明哲轻声说出了答案。
班主任王老师和母亲有过几次家长会交流,互留了联系方式。如果苏念晚把事情告诉了班主任(比如在寻求心理辅导的时候),王老师出于某种原因转告了母亲,那么信息链条就完整了。
至于母亲为什么会觉得这是“进步”——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儿子“情感发育迟缓”,需要更多的“人际互动训练”。借钱给一个陷入困境的陌生人,在她的评价体系里,大概属于“开始关注他人”的积极信号。
柳明哲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然后开始打字。
柳明哲:知道了。
发送。
三秒后,又一条消息。
母亲季虹:就这?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柳明哲:不需要。推理过程清晰。
母亲季虹:那你推理一下我的心情?
柳明哲:七成欣慰,两成好奇,一成担心。
这次母亲没有秒回,而是隔了大约半分钟。
母亲季虹: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用百分比回答情感问题?
柳明哲:等我找到一个比百分比更精确的表达方式。
母亲季虹:[发怒表情] 我给你转了一千,别吃太多速冻食品。
柳明哲:已收到。谢谢。
母亲季虹:那个学姐漂亮吗?
柳明哲的手指再次悬停。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计算范围。不是因为无法回答,而是因为“漂亮”这个评价标准过于主观,缺乏统一的度量衡。如果按照校园内公开的审美投票结果来看,苏念晚在去年的“星见小姐”评选中获得了第二名,得票率是百分之三十二点七,这应该算“漂亮”。但如果按照他个人的标准——
他发现自己没有个人标准。
这就好比要求一个人评价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颜色。不是无法评价,而是评价的基准不存在。
柳明哲: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母亲季虹:[捂脸笑] 你就嘴硬吧。好好吃饭,早点睡,妈妈爱你。
柳明哲:嗯。
他把手机放到餐桌上,从冰箱里取出水饺,烧水,下锅。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大概百分之十五——如果有人在旁边观察,会发现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母亲的那句话。
“不错,有进步。”
进步的标准是什么?从一个极端(完全不关心他人)走向另一个极端(过度关心他人)?还是说,在母亲眼里,他借出生活费这件事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改变”,而改变本身——无论方向如何——都被视为一种正向发展?
这个逻辑有问题。
如果一个人从错误的方向转向另一个错误的方向,那不叫进步,叫换一种方式犯错。
但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水开了。
水饺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营养不良的鱼。他拿起漏勺,一只一只地数着捞——八只,不多不少,严格按照方案A的执行标准。
晚餐结束后,他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把垃圾装袋放在门口。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桌面上摊着今天的笔记本——那本蓝色封面的、写满了苏念晚相关数据的笔记本。他翻到夹着借款协议的那一页,把协议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苏念晚的签名。
字迹很歪,但笔画有力。从笔迹学的角度来看,这种签名方式通常意味着签名者在签字时情绪不稳定,但内心深处有强烈的自我意识。换句话说,苏念晚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影响判断、但骨子里并不软弱的人。
这个结论对他没有实际用途。
但他还是把它记在了笔记本的空白处,作为一种……嗯,数据积累。
然后他翻到笔记本的前面几页,那里记录着另一组数据。
不是苏念晚的。
是他自己的。
2018年9月3日,转学到新学校第一天。主动和同桌说话,对方看了我一眼,没回应。
2018年9月15日,邀请三个同学来家里玩,都说“有空就来”,最后没人来。
2018年9月30日,发现之前的“朋友群”里,我转学后再也没有人发过消息。试着发了一条,已读,无人回复。
2018年10月,结论:人际关系是一种低效的资源配置方式。决定停止主动社交。
这些字迹比现在的要稚嫩一些,但工整程度没有变化。柳明哲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一摞旧课本下面。
不是不想看。
是不需要看。
过去的数据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指导他做出了正确的决策。反复回顾只会浪费时间,而且没有任何新的信息增量。
他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在“待办事项”一栏里添加了一条:
明天中午,天台,和苏念晚确认还款计划的具体执行细节。
然后他删掉了这条。
不用写。他不会忘。
第二天中午,柳明哲提前十分钟到了天台。
他带了两份东西:一份是借款协议的复印件(给苏念晚留存),另一份是一张A4纸,上面手写着“还款计划建议表”。
苏念晚几乎是踩点到的。她推开门的时候,柳明哲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昨天那么肿了,但眼皮底下有明显的青色——睡眠不足的典型体征。
“你又迟到了。”他说。
“我没有迟到,是约定的时间还没到。”苏念晚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三十秒。”
柳明哲没反驳,把复印件和A4纸递过去。
“这是你的那份协议,留底。下面那张是我的还款建议,你可以参考,但不是强制执行的。”
苏念晚接过去,先看协议——昨天签的时候太匆忙,没仔细看内容。今天重新读一遍,她还是觉得这份合同奇葩得不像话。
“年化百分之三的利息?”她抬起头,“你这比银行还低。”
“银行需要抵押物,你的抵押物是你的信用。”柳明哲说,“虽然你的信用评分目前不高,但考虑到你的还款意愿还算积极,我愿意给出一个比较低的利率。”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
“你能不能……”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不要把每件事都说得像在做生意?”
“这就是生意。”柳明哲说,“钱和钱的交换,不掺杂多余的情感。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低头去看那张“还款计划建议表”。
上面的字迹依然工整得像打印体:
*方案一:分三个月还清。每月一号还款70元(本金66.67元+利息3.33元)。*
*方案二:分两个月还清。每月一号还款101元(本金100元+利息1元)。*
*方案三:一次性还清。下个月一号还款202元(本金200元+利息2元)。*
她看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两块钱的利息也要算?”
“契约精神不分金额大小。”柳明哲重复了一遍昨天说过的话。
苏念晚没有再反驳。她把那张纸折好,和协议复印件一起放进了书包里。
“我会还的。”她说,声音比昨天坚定了不少,“但不是因为合同,是因为我欠你的。”
柳明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这两者没有区别”,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注意到苏念晚的眼眶又有点泛红了,而他不擅长处理眼泪。
不,不是不擅长。
是没有处理的经验。
“我接受。”他说,“还款方式你定,时间到了我会提醒你。”
“好。”苏念晚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转身往天台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柳明哲。”
“嗯?”
“昨天你说我哭得太难看了。”她回过头,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点奇怪的意味,“那你觉得我笑起来好看吗?”
柳明哲愣了一秒。
这个问题同样超出他的计算范围。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他最终说道,和昨晚回复母亲时的措辞一模一样。
苏念晚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好笑”的笑,而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柳明哲站在原地,微风吹过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待办事项”里加了一条——
定义“好看”的客观标准。
然后他又删掉了。
因为这件事的优先级不够高。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删掉之后又加了一次,然后加了一个星标。
⭐ 定义“好看”的客观标准。
这次他没有再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