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第二天，上午十点。人比昨天还多。
苏念晚刚送走一个写了三张卡片的男生，转身就听到哭声。不是那种哇哇大哭，是憋着不敢出声的那种。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捂着嘴。
一个短发女生，站在“温暖”盒子前面。手里捏着一张卡片，指节发白。
旁边她的朋友搂着她，低声问：“怎么了？上面写什么了？”
女生把卡片递过去。朋友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苏念晚走过去。“怎么了？”
那朋友把卡片递给她。苏念晚低头看。
上面写着：“你以为你的故事有人在乎吗？别自作多情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得认不出来。没有署名。
苏念晚的手指攥紧了。
昨天所有的卡片她都看过。没有这张。这是今天早上混进来的。
“对不起。”苏念晚对那个女生说，“这张不是我们准备的。有人乱放的。”
女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吗？”
“真的。我们这里只有温暖、好笑、有点难过、特别。没有这种。”
女生吸了吸鼻子。“我昨天来换过一张，觉得特别好，今天带朋友一起来。结果抽到这个……”
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念晚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抽到的那张，你还记得写什么吗？”
女生点了点头。“写的是‘你今天很好看’。”
“那张还在。我帮你找出来。”
苏念晚翻遍“温暖”盒子，找到了那张卡片。递给她。
“这张送给你。不用换。”
女生接过去，低头看。还是那行字——“你今天很好看。”字迹工工整整，像打印的。
她把卡片贴在胸口，擦了擦眼泪。“谢谢学姐。”
“不客气。”
女生和朋友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对苏念晚笑了一下。眼睛还红着，但笑了。
苏念晚目送她们走远，然后转过身。
笑容没了。
教室里还有几个客人在写卡片。苏念晚没有声张。她走到柳明哲旁边，把那颗恶意的卡片递给他。
柳明哲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刚才。那个女生抽到的。”
柳明哲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没有线索。
“今天早上第一个客人是几点？”
“八点十分。”
“八点之前，我在教室。没人进来。”柳明哲想了想，“八点到八点十分之间，你去了一趟洗手间。那段时间教室里只有我。但我一直在整理卡片，没注意到有人放东西。”
“那就是八点十分之后。我回来之后，人开始多了。有人趁乱放进去的。”
柳明哲点了点头。
他把那张恶意卡片放进口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空白卡片，写了一行字。放进“温暖”盒子的最上面。
苏念晚看了一眼。他写的是：“你不是一个人。”
“这是补那张的。”柳明哲说。
苏念晚没有说话。她站在长桌后面，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你在生气。”柳明哲说。
“没有。”
“你的手指在发抖。”
苏念晚低下头。她确实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张卡片上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她最不想被碰的地方——“你的故事有人在乎吗？”
她花了那么多时间做这件事。写卡片、分类、糊盒子。她和迟晚晚、柳明哲，三个人在冷风里贴海报，在走廊黑的地方走楼梯，在学园祭前夜忙到天黑。她以为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她以为故事真的能换故事。
但现在有人写了一张卡片，告诉她：你在乎的事，别人当笑话。
“苏学姐。”柳明哲的声音很轻。
苏念晚抬起头。
“那张卡片，不是写给你看的。”柳明哲说，“是写给抽到的人看的。但抽到的人已经走了。她走的时候笑了。”
“我知道。”
“那你在气什么？”
苏念晚张了张嘴。她说不出来。她不是气那个写卡片的人。她是在怕。怕这种事再发生，怕下一个抽到的人不会笑，怕她辛辛苦苦搭起来的东西，被一颗老鼠屎毁掉。
“怕也没用。”柳明哲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在怕？”
“你的眉头皱得很紧。你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苏念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她不知道自己紧张的时候会皱眉。
“好了。”柳明哲把她的手从眉头上拿下来。他的指尖还是凉的。“继续吧。有人在等。”
苏念晚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张卡片，不知道要不要进来。
她笑了一下。“欢迎。”
男生走进来，把卡片递给她。
苏念晚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我今天没带故事。能换吗？”
“可以。”苏念晚从“温暖”盒子里抽了一张，递给他，“下次带就行。”
男生接过去，读了一遍。笑了。
“谢谢。”
他走了。苏念晚看着他的背影。
柳明哲在旁边整理卡片，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在。
这就够了。
中午，迟晚晚来了。
她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她听说了那张恶意卡片的事，气得脸都红了。
“谁干的？！”她拍桌子。
“不知道。”苏念晚说。
“这种人就是有病！人家开开心心来换故事，他非要恶心人！”
柳明哲递给她一杯水。“别激动。嗓子会坏。”
“我能不激动吗！学姐花了那么多时间——”
“我知道。”柳明哲打断她，“但激动解决不了问题。”
迟晚晚喝了一大口水，咽下去，深呼吸。
“那怎么办？”
柳明哲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恶意卡片，放在桌上。
“两个办法。第一，从今天开始，所有新卡片需要登记。谁写的，写的时候我在场。这样可以防止再有人乱放。”
“第二呢？”迟晚晚问。
柳明哲看了看苏念晚。
“第二，把这张卡片贴出来。告诉大家有人做了这件事。让大家一起监督。”
苏念晚犹豫了。
贴出来。所有人都会看到。有人会骂，有人会同情，有人会觉得“果然这种活动不靠谱”。她不想让别人看到。
“我选一。”苏念晚说，“不贴。”
柳明哲看了她一眼。“好。”
他把恶意卡片收回口袋。拿起笔，在空白卡片上写：“新规则：写卡片请到柜台前。谢谢配合。”
贴在小黑板旁边。
迟晚晚看着那行字，撇了撇嘴。“这样会少很多人。”
“少而精。”柳明哲说。
苏念晚没有说话。她站在长桌后面，看着教室里那几个正在写卡片的客人。一个女生写得很快，写完折起来，放进“好笑”盒子。一个男生写写停停，咬着笔帽想了很久。还有一个穿着高一校服的，写了好几张，每张都认真折好，放进不同的盒子。
这些人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真心想换故事的。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
“好。就按你说的做。”
下午，人少了。苏念晚让迟晚晚先回去休息，她和柳明哲留下收拾。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苏念晚蹲在地上捡碎纸片，柳明哲在拆墙上的装饰。
“柳明哲。”
“嗯。”
“你今天早上说‘你不是一个人’。”
柳明哲的手停了一下。
“那张卡片。你写给那个女生的。”苏念晚说，“那句话是写给她看的，还是写给我看的？”
柳明哲沉默了几秒。
“都是。”
苏念晚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碎纸片。夕阳照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柳明哲。”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安慰人了？”
柳明哲把墙上的装饰揭下来，卷好。
“不知道。”
“你以前不会的。”
“以前没人需要。”
苏念晚站起来，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柳明哲旁边，帮他扶住卷到一半的海报。
“我需要的。”她说。
柳明哲没有回答。他把海报卷好，用橡皮筋扎住。递给她。
“你的。你说学园祭结束要拿回去。”
苏念晚接过去。海报卷得很紧，橡皮筋扎了三道，不会松。
“谢谢。”
“不用谢。”
两个人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纸盒摞起来，彩笔插回笔袋，没用完的空白卡片用夹子夹住。教室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桌椅搬回原位，黑板擦干净，地上没有一片碎纸。
苏念晚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但墙上还有双面胶的痕迹。一块一块的，像伤疤。
“走吧。”柳明哲锁上门。
走廊上很安静。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明哲。”
“嗯。”
“你说那张恶意卡片，写的人会后悔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写的时候就不觉得是错的。”
苏念晚低下头。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那我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后悔做这件事。”
柳明哲停下来。
苏念晚也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后悔吗？”他问。
苏念晚想了想。
“不后悔。”
柳明哲转过身，继续走。
“那就够了。”
苏念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金红色，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银杏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在伸懒腰。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那些枝桠。
“柳明哲。”
“嗯。”
“明年学园祭，还做吗？”
柳明哲想了想。
“你做，我就做。”
苏念晚笑了。
“那明年还做。”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投在前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