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结束后第二天,苏念晚回教室拿忘记的笔记本。
教室空了。桌椅排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发亮,地上没有一片纸屑。昨天还热热闹闹的故事交换所,像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她走到自己座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墙上的双面胶还在。
一块一块的,白的,黄的,粘了灰。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想起昨天柳明哲揭海报的样子——从一角开始,慢慢撕,不敢用力,怕撕破。撕下来的海报卷好,用橡皮筋扎了三道,递给她。
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那个人做任何事都这样。认真。不敷衍。
苏念晚走回墙边,伸手摸了摸双面胶的痕迹。粘的。时间久了,沾了灰,没那么粘了。她抠了抠,抠不掉。
算了。
她转身要走。
余光扫到墙角的储物柜。柜门没关严,露出一角纸。苏念晚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有一张纸。叠成四折,塞在最里面,像被人遗忘的。她拿出来,展开。
是一幅画。不是海报,不是装饰。是手绘的布景。
画的是天台。围栏,铁门,水泥地面。还有一个人。站在围栏边,背对着画面。穿着校服,书包背在肩上。风吹着头发,衣角微微飘起来。
是背影。但苏念晚一眼认出是谁。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画的右下角有日期。去年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和柳明哲一模一样:
“她今天哭了。我在后面看着。不知道怎么办。”
苏念晚蹲下来。蹲在墙角的储物柜旁边。
她想起一年前。那时候她还在和白泽交往,还没分手,还没蹲在走廊上哭。但柳明哲说“她今天哭了”。他看到了。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他看到了她哭。
他没有走过来。没有递纸巾。因为他还不认识她。
但他画了。
画了她的背影。站在围栏边,风吹着头发。他不知道怎么办,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画下来,藏在储物柜里。
苏念晚蹲在地上,把那幅画贴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要跳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眼泪滴在手背上,凉凉的,她才意识到。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
站起来。腿软,扶住墙。她把画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柳明哲发消息:
“你现在在学校吗?”
已读。很快。
“在。天台。”
苏念晚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教室。走廊很长,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天台的门开着,风吹出来,凉凉的。
柳明哲站在围栏边。和画里一样。书包背在肩上,风吹着头发。苏念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说。
“嗯。”
“找到笔记本了?”
“找到了。”
沉默。风吹过天台,呼呼的。
“柳明哲。”苏念晚说。
“嗯。”
“储物柜里的画,是你画的?”
柳明哲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不是慌,是那种“终于被你发现了”的坦然。
“是。”他说。
“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秋天。你站在这里哭。”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见过。你在学生会,我在楼下经过。你站在台上说话,下面很多人鼓掌。我以为你很开心。”
柳明哲停了一下。
“那天你在这里哭。和台上不一样。”
苏念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远处的操场。
“你看到我哭了,为什么不过来?”她问。
柳明哲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骗人。”
柳明哲没有反驳。风吹过来,把苏念晚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撩。
“柳明哲。”她说。
“嗯。”
“你去年就认识我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重要。”
“不重要你画我?”
柳明哲没有说话。
苏念晚从口袋里拿出那幅画,展开,放在围栏上。风吹着纸角,啪啪响。
“你画的是我。”她说,“站在这里哭。你在后面看着。你说‘不知道怎么办’。”
柳明哲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我当时确实不知道怎么办。”他说,“后来知道了。”
“后来怎么知道的?”
“后来你又哭了。在走廊上。”
苏念晚愣了一下。走廊上。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柳明哲的地方。她蹲在楼梯间里哭,他路过,停下来。把生活费全给了她。
“那天你是路过?”她问。
柳明哲沉默了几秒。
“不是。”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我在天桥上看到的。”柳明哲说,“你蹲在那里,哭。和去年一样。我下楼,走过去。假装路过。”
苏念晚盯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但表情没变。
“你为什么要假装?”她问。
“因为不能让你知道我看到了。”
“为什么?”
柳明哲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因为如果让你知道我一直在看你,你会多想。”
苏念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柳明哲。”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去年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柳明哲想了想。
“在想——她为什么哭。和台上不一样。”
“还有呢?”
柳明哲沉默了很久。风把纸吹得啪啪响。
“还有——我想走过去。但不敢。”
苏念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
“你现在敢了吗?”她问。
柳明哲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念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敢了。”他说。
苏念晚笑了。哭着笑。很难看。但她不在乎。
她伸出手。柳明哲低头看着她伸出的手。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他的指尖还是凉的。但这次,她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手握着。风吹过来,把画吹到地上。谁也没有去捡。
苏念晚想,那张画,她会捡起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站着。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但会慢慢暖起来的。
她等着。
他不赶时间。
她也不。
远处传来下课铃。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
靠得很近。
握着的手,在两个影子中间,像一个短短的横杠。
那不是破折号。
是连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