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没有松开手。柳明哲也没有。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吹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喊叫声模模糊糊传过来。苏念晚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白。指节很瘦,骨头分明。她以前远远看过这双手——写笔记,翻书,递纸巾。今天握住了。凉的。但慢慢在变暖。
“柳明哲。”
“嗯。”
“你说你去年就认识我了。”
“不算认识。只是见过。”
“见过几次?”
柳明哲想了想。“三次。”
“哪三次?”
柳明哲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慢,慢慢移。
“第一次,你在台上发言。学生会竞选。你穿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说话很快,但很清楚。下面有人鼓掌。你笑了一下。”
苏念晚不记得了。高一下学期的事,太久远了。
“第二次,你在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东西。写很久,写了撕,撕了写。后来趴在桌上,没哭,但也没动。趴了半小时。”
苏念晚记得那天。她写了一封信给白泽。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没有寄出去。她趴在桌上,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三次。”柳明哲停了一下,“你站在这里。哭。”
苏念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天风很大。你的头发吹得很乱。你没管。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但肩膀一直在抖。”
“你站哪里?”苏念晚问。
“门口。铁门后面。”
“站了多久?”
“不知道。你哭多久,我站多久。”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安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为什么不出来?”她问。
“不知道。”
“你知道。”
柳明哲沉默了几秒。
“怕吓到你。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你会更慌。”
苏念晚想了一下。如果那天铁门后面走出一个人,她确实会慌。不是怕坏人,是不想被看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那个样子。
“所以你等到走廊上那次?”
柳明哲点了点头。
“走廊那次,你不是路过。”
“不是。”
“你从楼上下来。假装路过。”
“嗯。”
“你口袋里装了多少钱?”
柳明哲想了想。“两百。我妈刚打的生活费。”
“都给我了。”
“嗯。”
“你后面三周吃什么?”
“速冻水饺。馒头。食堂免费粥。”
苏念晚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点?”
“留了。”
“留了多少?”
“……饭卡里还有钱。”
“饭卡里的钱能买到什么?馒头?白粥?”
柳明哲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撩。
“柳明哲。”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柳明哲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着的手。
“不知道。”他说,“但不想让你哭。”
“你对别人也这样?”
“什么?”
“不想让别人哭。”
柳明哲想了想。“别人哭不关我的事。”
“那我哭就关你的事?”
柳明哲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关。”他说。
一个字。
苏念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在抖,“说一句话会死吗?”
“不会。但不知道怎么说。”
“你刚才说了。”
“嗯。”
“再说一次。”
柳明哲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哭,关我的事。”
苏念晚笑了。哭着笑。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去年你站在铁门后面,看我哭。你在想什么?”
柳明哲抬起头,看着天空。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走过去,我就走过去。”
“你做了决定?”
“嗯。”
“什么决定?”
柳明哲转过头,看着她。
“等她再哭的时候,不走开。”
苏念晚的眼泪止不住了。她哭得很难看。鼻子红,眼睛肿,脸上一道一道的。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就站在那里,让他看。
“你等了一年。”她说。
“嗯。”
“你知道我会再哭?”
“不知道。但等了。”
“万一我一直不哭呢?”
柳明哲想了想。“那就等。”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鼻塞了,吸不进去。她松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不是他的那包,是她自己买的。擦了一下鼻子。
“你傻不傻?”她说。
“很多人这么说。”
苏念晚笑了。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她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幅画。纸被风吹皱了,边角卷起来。她把画折好,放进口袋。
“这幅画我拿走了。”
“本来就是画你的。”
“你画我,就是我的。”
柳明哲没有反驳。
苏念晚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走向天台门口。苏念晚走前面,柳明哲走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念晚停下来。
“柳明哲。”
“嗯。”
“你去年站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柳明哲想了想。
“没有。”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柳明哲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右手。刚才被握过,还有一点温度。
“不后悔。”他说。
苏念晚推开门,走进楼梯间。
“走吧。”
两个人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她的脚步轻一点,他的脚步重一点。混在一起,像说好了的。
出了校门,银杏树光秃秃的。地上还有几片没扫走的叶子,黄的,干了,踩上去咔嚓响。
苏念晚故意踩了几片。咔嚓咔嚓。
柳明哲走在她旁边,没有踩。
“你怎么不踩?”她问。
“没必要。”
“踩一下怎么了?”
“会碎。”
“碎了就碎了。”
柳明哲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叶子。他抬起脚,轻轻踩了一片。咔嚓。声音很小。
苏念晚笑了。
“好听吗?”她问。
“……还行。”
“你也觉得好听对不对?”
柳明哲没有回答。但他又踩了一片。咔嚓。比刚才大声一点。
苏念晚笑着往前走。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落叶,咔嚓咔嚓。路边的行人看着他们,一个哭过眼睛还红着的女生,一个面无表情耳朵红透的男生。不像情侣,不像朋友。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笨拙的,但方向一致的人。
走到小区门口,苏念晚停下来。
“柳明哲。”
“嗯。”
“明天开始,契约改一条。”
“哪条?”
“保持距离那条。”
柳明哲沉默了。
“不是取消。”苏念晚说,“是改。改成——走路可以并排。说话可以看着眼睛。难过可以不用一个人。”
柳明哲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苏念晚笑了。
她推开小区大门,走进去。柳明哲跟在后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并排的,靠得很近。
不是一条缝。
是两条线,平行,挨着。
谁也没有越界。
但谁也不需要越界。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