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睡不着。
躺床上翻来翻去，被子卷成一团，枕头换了好几个位置。脑子里全是那幅画。柳明哲画的。一年前。她站在天台上哭，他在铁门后面看。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幅画，展开。纸皱了，边角卷着。画得不精致，比例不对，但那个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头发，肩膀，书包，衣角。
苏念晚看了一会儿，把画放回去。躺下，关灯。
还是睡不着。
喉咙干。她起来倒水。走廊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着墙走，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她看到柳明哲房间的门缝下面有光。
十一点四十。他还没睡。
苏念晚走过去，敲门。
“柳明哲。”
里面没有声音。但光还在。
“是我。我睡不着。你睡了吗？”
过了几秒，门开了。
柳明哲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没戴眼镜。房间的台灯开着，书桌上摊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他问。
“倒水。看到你灯还亮着。”
“嗯。还没睡。”
苏念晚往他房间里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个东西——是速写本。打开着，画了很多人。不，不是很多人。是一个人。
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是什么？”她问。
柳明哲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关，也没有让开。
苏念晚看着他。“能看吗？”
柳明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侧过身。
苏念晚走进去。
书桌前面那把椅子她坐过。补课的时候，他坐旁边，她坐这里。台灯的光照在速写本上，一页一页的。她翻。
第一页。她站在走廊上，靠着窗。低着头，在看手机。日期是一个多月前。
第二页。她在食堂，端着餐盘，找座位。
第三页。她在天台，风吹着头发，手撑在围栏上。
第四页。她哭了。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画得很细，连手指攥紧的弧度都画出来了。
苏念晚一页一页翻。手开始抖。
第五页。她在笑。迟晚晚来那天，校门口，她撑着雨伞。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六页。她在跑。体育祭，接力赛最后一棒，冲过终点线。头发飞起来，表情很用力。
第七页。她趴在桌上睡觉。侧脸，胳膊垫着头，睫毛垂下来。
第八页。她在厨房，系着围裙，拿着锅铲。灶台上冒着烟——那天的青椒肉丝，炒糊了。
苏念晚翻到第八页，停下来。她的手指按在纸边上，指节泛白。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有空就画。”
“这些……都是你记得的？”
“嗯。”
“你记我干嘛？”
柳明哲靠在书桌边上，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
“怕忘。”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没变，但眼神不一样。不是平静，是那种“我已经没在藏了”的坦然。
“你记性那么好，会忘？”苏念晚问。
“记性好，也会忘。”柳明哲说，“画下来，不会。”
苏念晚低下头，继续翻。
第九页。她和迟晚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歪着头，靠在一起。她手里捧着一杯牛奶。
第十页。她在写故事卡片，低着头，笔咬在嘴里。
第十一页。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张贴好的海报。夕阳照在她脸上，她在笑。
苏念晚翻了很久。一共二十六页。二十六张画。全是她。从一个月前到现在。有些场景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他画下来了。每一笔都很认真，不敷衍。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只有一行小字，写在右下角：
“还差一张。等她笑的时候画。”
苏念晚盯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块。她赶紧用手擦，怕把画弄坏。
“别擦。”柳明哲递给她纸巾。
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纸巾湿了一块。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闷在纸巾里，“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柳明哲没有回答。
苏念晚把纸巾拿开，眼睛红红的。她看着那本速写本，又看了看柳明哲。
“你画我哭。画我笑。画我吃饭睡觉跑步发呆。你画了这么多，为什么不给我看？”
“没想好。”
“现在想好了？”
柳明哲想了想。“你看到了。不用想了。”
苏念晚吸了吸鼻子。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回书桌。手指摸着封面——黑色的，磨砂的，边角有点磨损。
“这本能借我吗？”她问。
“借多久？”
“不知道。看完还。”
柳明哲看着她。“你看了会哭。”
“已经哭了。”
柳明哲没有说话。他从桌上拿起速写本，递给她。
苏念晚接过去，抱在怀里。
“谢谢。”
“不用谢。”
苏念晚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柳明哲。”
“嗯。”
“你画得不好。比例不对。光线也差。”
柳明哲没有反驳。
“但是。”苏念晚没有回头，“我喜欢。”
她走出房间。走廊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着墙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台灯开着，光落在黑色的封面上。她没有再翻开。因为她知道，翻开还会哭。今天哭够了。
她把速写本放在枕头旁边。躺下。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柳明哲关门的声音。很轻。
苏念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苏念晚醒来。第一眼看到枕头旁边的速写本。
不是梦。
她坐起来，拿过速写本，翻开第一页。那个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的她。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柳明哲画她的时候，她在看什么？大概在看他的消息。那段时间他们刚认识，她总等他的消息。他不爱发，发了也很短。但每次收到，她会看很久。
苏念晚合上速写本。起床，洗脸，刷牙。走到厨房。
柳明哲已经在了。他在煎蛋。系着围裙，背对着她。锅里有油声，滋滋的。
“早。”苏念晚说。
“早。”
“今天吃什麼？”
“荷包蛋。粥在锅里。”
苏念晚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两个荷包蛋，煎得刚好。蛋白完整，蛋黄没破。旁边放着一碗白粥，热气往上飘。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六点。”
“又没睡够。”
“够了。”
苏念晚端起粥碗，坐到餐桌前。柳明哲把荷包蛋盛出来，放到她面前。然后坐对面，吃自己的。
两个人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粥碗冒着热气，蛋黄是金黄色的。
苏念晚吃了一口粥。不烫，刚好。
“柳明哲。”
“嗯。”
“速写本我看完了还你。”
“不急。”
“你还会画吗？”
柳明哲夹蛋的手停了一下。
“会。”
“画完了给我看。”
柳明哲点了点头。
苏念晚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没告诉他，那本速写本她不会还了。那是她的。从他画第一笔的时候，就是她的了。
他不知道也没关系。
反正他会一直画。
画完了，她会一直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