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晚晚发现速写本,纯属意外。周日下午,她去苏念晚家送妈妈做的泡菜。门没锁,玄关没人。她换鞋走进去,客厅空着。厨房空着。走廊尽头,苏念晚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学姐?”没人应。
她推开门。苏念晚不在。书桌上摊着那本速写本,黑色封面,磨砂的,边角有点磨损。迟晚晚认识这本子。柳明哲的。她见过他用,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她没见过里面画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偷看不对。但她太好奇了。她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苏念晚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第二页。食堂,端着餐盘。第三页。天台,风吹头发。第四页。哭了,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迟晚晚一页一页翻。手开始抖。
第五页。笑。第六页。跑步。第七页。趴桌上睡觉。第八页。厨房,炒糊了菜。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只有一行小字:“还差一张。等她笑的时候画。”
迟晚晚站在书桌前,抱着那本速写本。眼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本子放回原位。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上,柳明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她,停了一下。
“学姐不在。”迟晚晚说。
“我知道。她去买东西了。”
“你画的?”
柳明哲看着她。没有问“你看到了吗”。
“嗯。”
迟晚晚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哥。”
“嗯。”
“你画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画了二十六张?”
柳明哲没有回答。
“你每天画?偷偷画?画完了藏学姐房间?”
“不是藏。她借的。”
迟晚晚深吸一口气。嗓子堵得厉害。
“哥,你为什么要画她?”
柳明哲靠在走廊墙上,端着水杯,表情没变。
“怕忘。”
“怕忘什么?”
“怕忘她什么样。”
迟晚晚盯着他。他表情没变,但眼神不一样。不是平静,是那种“我把心挖出来放桌上”的坦然。
“你以前不画人的。”迟晚晚说,“你说人太难画了。表情会变,光线会变,画不准。你只画风景,画静物。因为那些东西不会动。”
柳明哲没有说话。
“你现在不怕画不准了?”
“怕。”
“那还画?”
柳明哲低下头,看着水杯里的水。
“不画更怕。”
迟晚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的声音在抖,“你以前什么都怕。怕被骗,怕被丢下,怕对一个人好。你现在不怕了?”
柳明哲想了想。
“怕。但不想因为怕就不做。”
迟晚晚哭出了声。不是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柳明哲蹲下来,把水杯放在地上。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拍一只小猫。
“别哭了。”
“你管我!”迟晚晚的声音闷在膝盖里,“你画学姐不告诉我!你偷偷喜欢她也不告诉我!你还是不是我哥!”
柳明哲没有回答。但他继续拍她的头。一下一下,很慢。
迟晚晚哭了很久。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她知道了。”
迟晚晚愣了一下。“什么?”
“看到了。速写本。”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她说什么?”
“说画得不好。”
迟晚晚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说喜欢。”
迟晚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明哲站起来,拿起水杯。
“你喝水吗?”
“喝。”
柳明哲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递给她。迟晚晚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
“哥。”
“嗯。”
“你知道苏学姐喜欢你吗?”
柳明哲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照进来,地上有一块亮亮的光斑。
“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没说过。”
“她不说你就不知道?”
柳明哲沉默了几秒。
“她不说,就不能确定。不能确定的事,不能当有。”
迟晚晚看着他。这个人是认真的。他是真的不知道苏念晚喜不喜欢他。不是装傻,不是不敢信。是那种“没有证据就不能下结论”的认真。证据——他要证据。牵手不算,拥抱不算,速写本不算。他要她说。清清楚楚说。
“哥,你好笨。”迟晚晚说。
“很多人这么说。”
“苏学姐不说,你就不能先说吗?”
柳明哲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水。
“说了她可能走。”
“她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
迟晚晚张了张嘴。她想说“我就是知道”,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也不确定。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
柳明哲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回房间了。”
“哥。”
“嗯。”
“你画下一张的时候,拍给我看。”
柳明哲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我想看。你画学姐,每一张都很好看。”
柳明哲没有回答。他走回房间,关上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迟晚晚站在走廊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的。
她想起那行小字——“还差一张。等她笑的时候画。”
她忽然想,那张画,大概是柳明哲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张画。不是因为它画得多好。是因为他等。
等了一个月。
也许还会等更久。
但他会等。
因为他说过——她不说,就不能当有。所以他等她说。
迟晚晚把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柜。拿起泡菜,放进冰箱。走到玄关换鞋。
“哥,我走了。”
房间里没有声音。
“泡菜在冰箱里。你和学姐一起吃。”
还是没有声音。
迟晚晚打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走到楼下,抬起头。六楼,窗户亮着灯。柳明哲的房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往前走。路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她踩着落叶,咔嚓咔嚓。
她想,明年秋天,叶子还会黄。那个速写本,还会多很多页。那个人,还会一直画。画她笑,画她哭,画她吃饭睡觉跑步发呆。画到他不需要再画的那天。
那天是哪天?她不知道。
但她相信。
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