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最后一天,下午四点。
人少了。走廊上还有零星的脚步声,但大部分摊位已经开始收了。章鱼烧的炉子关了,炒面的锅洗了,套圈的瓶子装进纸箱。热闹了两天的校园,像放完气的气球,慢慢瘪下去。
苏念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夕阳照进来,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苏学姐。”柳明哲在身后喊她。
她转过身。
教室里已经收了大半。桌椅搬回原位,纸盒摞在墙角,彩笔插回笔袋。长桌擦干净了,上面摆着最后几样东西——一个半满的“温暖”盒子,一个快空的“好笑”盒子,和那个谁也没动过的“特别”盒子。
“这些怎么办?”柳明哲指了指那几个盒子。
“卡片带回去。盒子扔掉。”
“盒子是你和晚晚糊的。”
“糊了就是用来扔的。”
柳明哲没有接话。他把“温暖”盒子里的卡片倒出来,一张一张码整齐。动作很慢,比平时慢。苏念晚注意到,但没说。
她也蹲下来,收拾“好笑”盒子。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是那些卡片。有些皱了,有些边角卷起来,有些上面还有水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打翻的水。
苏念晚拿起一张。上面写着:“我今天没带故事。能换吗?”她记得这张。戴眼镜的男生,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她给了他一张“温暖”的,他读完笑了。
她把这张卡片放到“留下”的那摞里。
又拿起一张。“今天天气很好。我决定开心一点。”这是第一个客人写的。扎马尾的女生,说不會写,最后还是写了一行字。
苏念晚把这张也放到“留下”那摞。
柳明哲在旁边分类。他动作很快,但不乱。他拿起一张卡片,看了一眼,放到左边。又拿一张,放右边。
苏念晚凑过去看。
“你在分什么?”
“能用的。不能用的。”
“什么叫不能用?”
柳明哲拿起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学园祭快乐。”
“这种太敷衍。”他放到右边。
苏念晚拿过来看了看。“留着吧。有人不想写太多,但又想留点什么。”
柳明哲看了她一眼。“好。”又把那张放回左边。
两个人继续分。安静的,只有纸片摩擦的声音。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那块光斑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桌子腿,又从桌子腿爬到墙上。
“柳明哲。”
“嗯。”
“你記得今天有多少人来吗?”
“一百三十七个。”
苏念晚愣了一下。“你数了?”
“每进来一个,我在心里数一个。”
“你数这个干嘛?”
柳明哲想了想。“想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写故事。”
“结果呢?”
“比预想的多。”
苏念晚低下头,继续分卡片。她的嘴角翘着,但没让他看到。
分到最后一张。空白。没写任何字。苏念晚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是白的,没有笔痕。
“这张怎么办?”她问。
柳明哲看着她手里的空白卡片。看了几秒。
“留着。”
“留着干嘛?”
“也许有一天会用。”
苏念晚把空白卡片放到“留下”那摞的最上面。
所有卡片分完了。能用的装进一个信封,不能用的——其实没有不能用的,她都留着。信封鼓鼓囊囊的,像塞满了故事的肚子。
“信封你拿回去。”柳明哲说。
“为什么?”
“你写的。”
“也有别人写的。”
“你组织的。”
苏念晚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
“放你那里。”她说。
柳明哲看了看信封。“为什么?”
“因为放我那里,我会一直翻。翻到半夜不睡觉。放你那里,你收起来。我找不到。”
柳明哲把信封放进书包。
“好。”
苏念晚站起来,腿有点麻。跺了跺脚。柳明哲也站起来,把纸盒叠在一起,抱到走廊尽头的垃圾站。
苏念晚跟过去。纸盒摞得有点高,他下巴压着最上面那个,走得很慢。
“我帮你拿一个。”
“不用。”
“你下巴要掉了。”
“不会。”
苏念晚伸手拿掉最上面那个盒子。柳明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到垃圾站,把盒子扔进纸箱回收处。
盒子落下去,发出闷响。
“走吧。”苏念晚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到教室,柳明哲拿起抹布擦黑板。苏念晚扫地。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一粒一粒的,很小,亮亮的。
“柳明哲。”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柳明哲擦黑板的手停了一下。
“有吗?”
“有。”
柳明哲继续擦。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粉笔灰纷纷扬扬。
“不知道。”他说。
“又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苏念晚把扫帚放回墙角。走到窗边,看着操场。操场空了,没有跑步的人,没有喊叫的声音。只有旗杆上的国旗在飘。
“柳明哲。”
“嗯。”
“你说‘不知道’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忍?”
柳明哲擦完最后一块黑板,把抹布放在水槽边。转过身,看着苏念晚的背影。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亮,头发边缘是金色的。
“忍什么?”他问。
“忍不说。”
柳明哲沉默了几秒。
“都有。”
苏念晚转过身。
“那你想说的时候,跟我说。”
柳明哲看着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条缝还在,但被光照满了。
“好。”他说。
苏念晚笑了。
她走回座位,拿起书包。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走出教室。苏念晚锁门。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走廊很长,很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并排的,靠得很近。
“柳明哲。”
“嗯。”
“学园祭结束了。”
“嗯。”
“有点舍不得。”
柳明哲没有说话。他们走到楼梯口,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她走前面,他走后面。到一楼的时候,苏念晚停下来。
“柳明哲。”
“嗯。”
“明年还做。”
“好。”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苏念晚抬起头,看着那些枝桠。
“叶子会再长的。”她说。
“嗯。”
“到时候再来。”
“好。”
两个人走向校门。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紫色和金色。苏念晚走在前面,柳明哲走在后面。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等他。
他加快脚步。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
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肩上。
谁也没有说话。
但不需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