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两周,柳明哲给苏念晚制定了一份“魔鬼复习计划”。
苏念晚看到那张计划表的时候,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A4纸,密密麻麻。每天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一点,每个小时做什么,写得清清楚楚。连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都标出来了。
“你连上厕所都要规定?”她指着表格上“10:00-10:10 休息”那一栏。
“那是休息。你可以选择去厕所,也可以选择站起来走走。”
“十分钟够干什么?”
“够你喝一杯水,活动一下颈椎,或者去一趟洗手间。”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我每天至少要上三次厕所。”
柳明哲拿过计划表,在上面改了几笔。“加上了。上午下午晚上各一次,每次五分钟。”
苏念晚盯着那张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个人把“上厕所”都写进计划表了。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写进去了。字迹工整,时间精确。
“柳明哲,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机器人?”
“你不是。但机器人不需要休息。你需要。”
苏念晚说不出话。她拿起计划表,贴在自己书桌前面的墙上。贴正了,用手抹平。
“行。按你的来。”
第一天,苏念晚就崩溃了。
早上六点半起床,以前她都是七点十五才起。闹钟响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才睡下,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手机。
“再睡五分钟……”她嘟囔着按掉闹钟。
下一秒,门被敲了两下。
“起床。”柳明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再五分钟……”
“你昨天答应了的。”
苏念晚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喊了一声。然后坐起来,头发乱成鸟窝。她穿着睡衣打开门,柳明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
苏念晚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她喝完,把杯子还给他。
“你怎么起得来?”
“闹钟响了就起。”
“你不困?”
“困。但起得来。”
苏念晚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也有一点乱,比平时翘。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但不明显。
“你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你也只睡了七个半小时。”
“够了。”
苏念晚拿着杯子,靠在门框上。“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柳明哲想了想。“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苏念晚没有再说。她转身回房间,换好校服,出来。柳明哲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了。粥,荷包蛋,一小碟泡菜。
“晚上学到太晚的话,你会饿。”柳明哲说,“我买了饼干。在你书桌抽屉里。”
苏念晚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一包苏打饼干,原味的。她拿出来看了看。
“你怎么知道我吃原味?”
“你上次在超市拿的就是原味。看了很久,又放回去了。”
“你看到了?”
“嗯。”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放回去了。说明你在犹豫。”
苏念晚拿着那包饼干,站了几秒。然后把饼干放回抽屉,关上。
“谢谢。”
“不用谢。吃早餐。”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苏念晚喝了一口粥,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晚上十点,苏念晚已经学了快十个小时。头昏,眼睛酸,手也疼。她趴在桌上,看着墙上那张计划表。下一个项目是“英语阅读理解(两篇)”。她不想动。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她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柳明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到她桌上。
“累了?”
“累。”
“休息十分钟。”
“计划表上没有休息。”
“临时加的。”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书桌旁边,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没变,但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你应该坚持”的严肃,是“你可以休息一下”的温和。
“你坐。”苏念晚指了指床沿。
柳明哲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苏念晚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奶香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
“柳明哲。”
“嗯。”
“你今天学了多久?”
“比你长。”
“你都不累吗?”
“累。但不用说出来。”
苏念晚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比早上明显了。他睡得比她少,起得比她早。他做计划表的时候,把自己排得更满。她十一点结束,他学到十一点半。她六点半起,他六点起。
“你这个计划表,是给我做的,还是给你自己做的?”
柳明哲没有回答。
“你把自己也排进去了对不对?”苏念晚说,“你每天学的时间比我长。你怕我学太晚不安全,所以你先学完,再来催我睡觉。”
柳明哲站起来。“休息时间到了。该做英语了。”
“你在转移话题。”
“你该做英语了。”
苏念晚没有动。她端着牛奶杯,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被说中了。
“好。我做英语。”她放下杯子,“但你去睡觉。”
“十点半。还早。”
“你现在就去睡。”
“你做完这两篇阅读理解我就去。”
苏念晚拿起笔。“你说的。”
她开始做题。第一篇,讲的是气候变化。她读得很快,但不是因为读懂了,是因为想快点做完,让他去睡。
“慢点读。读不懂做不对。做不对要重做。”柳明哲站在旁边。
苏念晚放慢速度。重新读。这次读懂了。气候变化,海平面上升,小岛国家可能消失。她选了C。
“对不对?”她抬头。
柳明哲看了一眼。“对。下一篇。”
第二篇,讲的是人工智能。她读完,选了A。
“对不对?”
“对。我去睡了。”
“等一下。”苏念晚叫住他。柳明哲转过身。
“牛奶杯你拿走。我懒得洗。”
柳明哲走回来,拿起桌上的杯子。转身走了两步。
“柳明哲。”
他停下来。
“你明天早上能不能晚起半小时?”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六点半要起床。你需要有人在前面给你开路。”
苏念晚愣了一下。“开路?”
“就是比你先起。把粥煮上,水烧好。你起来就能吃。”
苏念晚的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下一道题。
“你去睡吧。”
柳明哲走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传来他洗杯子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他走回房间的声音。然后是他关灯的声音。
苏念晚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墙上贴着那张计划表。她盯着“6:30 起床”那一栏,看了很久。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谢谢你比我早起。”
写完,她继续做题。
期末前最后一周,苏念晚在柳明哲房间里复习。
不是她要求的。是柳明哲说“你房间的灯光太暗了,对眼睛不好”。苏念晚说“我换一个亮一点的灯泡”。柳明哲说“你书桌的角度也不对,背光”。苏念晚说“那我换个位置”。柳明哲说“你来我房间。我灯够亮,桌子够大”。
苏念晚抱着笔记本和笔袋,站在他房间门口。“你确定?”
“确定。”
她走进去。柳明哲的书桌很大,靠窗,阳光好。他把自己的东西推到左边,右边空出来给她。
“你坐这边。”他指了指右边的椅子。
“你呢?”
“我坐左边。”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笔筒的距离。
苏念晚翻开笔记本,开始背历史。隋唐,五代十国,宋元明清。她背得很小声,怕吵到他。柳明哲在做物理题,写得很安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背到明朝的时候,苏念晚卡住了。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下了几次?七次。第一次是哪一年?1405。她记得,但不确定。
“永乐三年是哪一年?”她小声问。
“1405。”柳明哲没有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问这个?”
“你刚才在背郑和下西洋。嘴里念叨1405。又不确定。”
苏念晚愣了一下。“我念出声了?”
“嗯。”
“吵到你了?”
“没有。”柳明哲在纸上写了一个公式,放下笔,“你背书的声音不大。不影响。”
苏念晚低下头,继续背。这次她背得更小声,几乎听不到。但每次她卡住,还没开口问,柳明哲就会说。哪个皇帝,哪一年,哪一场战争。都知道。他不是历史专业的,但他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忍不住问。
“看过。”
“什么时候看的?”
“高一。你选文科之后。”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我选文科,跟你有什么关系?”
柳明哲没有回答。他拿起笔,继续做物理题。但耳朵红了。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你高一就把文科的东西看了一遍?因为我要选文科?”
“做题。”柳明哲指了指她面前的笔记本。
苏念晚低下头,但她的嘴角翘着,压不下去。她继续背历史。声音大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开心。
晚上十点半,苏念晚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是故意睡的。是太累了。连续一周高强度复习,每天只睡六个多小时。她写着写着,头越来越低,笔从手里滑下去。滚到地上,弹了两下,停了。
柳明哲弯腰捡起笔。放到她手边。她没有醒。
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头发散在胳膊上,有几根黏在嘴角。柳明哲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校服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她动了动,但没有醒。
柳明哲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有继续做题。他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想起速写本上那些画——她趴桌上睡觉。他画过。但画不出。画不出她睡着的时候,呼吸的那种轻。画不出睫毛颤的那种细。画不出头发黏在嘴角的那种软。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她睡着了。在我旁边。”
写完了,看着。然后划掉。
又写了一行:“她在,我就不想睡了。”
划掉。
第三行:“我希望她每天都能睡好。”
没有划掉。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十一点。他轻轻拍了拍苏念晚的肩膀。
“苏学姐。回房间睡。”
苏念晚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睁不开。“嗯……几点了?”
“十一点。”
“我还有一套文综没做……”
“明天做。”
“计划表上说今天要做完……”
“计划表是我写的。我说可以明天做。”
苏念晚看着他,眼神还是迷糊的。然后她发现自己肩上披着一件校服外套。他的。袖子垂下来,盖住她的手。
“你什么时候给我披的?”她问。
“刚才。你睡着了。”
苏念晚把那件外套拉紧了一点。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她用的不一样。
“柳明哲。”
“嗯。”
“你也早点睡。”
“好。”
苏念晚站起来,把那件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他桌上。
“明天再披。”
柳明哲看着那件叠整齐的外套。没有说“不用洗”,也没有说“谢谢”。
苏念晚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被子很暖,但不如他的外套暖。不是温度。是味道。
她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柳明哲关灯的声音。很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他的那种。他的那种是什么牌子?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下次买洗衣液,买那个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