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最后一门英语交卷的时候,苏念晚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激动。她把笔帽合上,放进笔袋,拉好拉链。坐在座位上等收卷,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但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
“好了,从后往前传。”监考老师喊。
苏念晚把卷子递上去。走出考场,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对答案,有人叹气,有人尖叫。她穿过人群,下楼。走到高二(3)班门口。
柳明哲站在走廊上,靠着窗,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在等她。
“考得怎么样?”苏念晚问。
“正常发挥。”柳明哲把书放进书包,“你呢?”
“英语最后一道阅读不太确定。”
“哪篇?”
“关于人工智能的那篇。”
“选C。”
苏念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模拟考类似的题选错了。这次应该不会错。”
苏念晚看着他。“你连我上次模拟考错哪道题都记得?”
柳明哲没有回答。他把书包背上肩。“走吧。今天不用补课。”
“为什么不补?”
“考完了。休息。”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声远远传过来。苏念晚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有冬天的味道。
“柳明哲。”
“嗯。”
“寒假你回家吗?”
柳明哲想了想。“不回。我妈出差,整个假期都不在。”
苏念晚的心跳快了一点。“那你还住我家。”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柳明哲看了她一眼。“你愿意?”
“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
柳明哲没有接话。他往前走,步速和平时一样。但苏念晚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太阳晒的,冬天的太阳没那么烈。
她笑了。加快脚步,走在他旁边。
“寒假做什么?”她问。
“你想做什么?”
“把文综再补一补。开学就三模了。”
“好。”
“还想看几本小说。好久没看了。”
“什么小说?”
“不知道。去书店挑。”
柳明哲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苏念晚转过头看他。他看着前方,表情没变。但耳朵还是红的。
“好。”苏念晚说。
走到校门口,银杏树下。苏念晚停下来,抬起头。枝桠光秃秃的,指向天空。
“开学的时候,叶子就长出来了。”她说。
“嗯。”
“到时候我们走这条路,就有树荫了。”
柳明哲也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
“苏学姐。”
“嗯。”
“寒假你还住我家。”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苏念晚看着他。他还在看树枝,没有看她。耳朵红的。
“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她又说了一遍。
柳明哲放下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写字。递给她。
“什么?”苏念晚接过去。
“成绩出来之前不要看。”
“为什么?”
“看了你会多想。”
苏念晚捏了捏信封。不厚,几张纸。
“你写的?”
“嗯。”
“关于什么?”
“关于这个学期。”
苏念晚把信封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和那张“谢”字的便利贴,那张写着“不谢”的纸片,和那张空白卡片放在一起。
“成绩出来那天看。”她说。
“好。”
两个人走出校门。路边的店铺关了一些,贴了“春节休息”的告示。便利店还开着,门口摆着一箱箱年货。苏念晚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柳明哲。”
“嗯。”
“过年你妈妈不在,你一个人不无聊吗?”
“不无聊。”
“那你来我家吃年夜饭。”
柳明哲的脚步慢了一下。
“我爸也不在。”苏念晚说,“就我一個人。两个人吃,比一个人好。”
柳明哲没有说话。他走了几步。
“好。”他说。
苏念晚笑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不是冷,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笑得太明显。
到家了。苏念晚换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端到柳明哲房间。
门开着。他在收拾书架。把书按高矮重新排,高的在左,矮的在右。
“喝水。”苏念晚把杯子放在他桌上。
“谢谢。”
苏念晚靠在他门框上,端着水杯。
“寒假你有什么计划?”她问。
“把你这学期的错题整理一遍。开学前给你。”
“你自己不复习?”
“复习了。顺便整理你的。”
苏念晚喝了一口水。“你顺便的事,比别人专门做的还多。”
柳明哲把最后一本书放好。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你的事,没有顺便。”
苏念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柳明哲。”
“嗯。”
“你说话越来越让人接不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完,我不知道怎么回。但不回又不行。”
柳明哲想了想。“那就不用回。我不用你每次都回。”
苏念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水。
“你寒假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她换了话题。
“你做的都行。”
“万一做咸了呢?”
“咸了也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咸了。”
苏念晚抬起头。柳明哲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真。
“你学会开玩笑了?”苏念晚问。
“不是玩笑。是事实。你做的菜确实每次都咸。”
苏念晚把手里的水杯朝他晃了晃,水差点洒出来。“你再说不给你做饭了。”
柳明哲往后退了一步。“不说了。”
苏念晚把水杯放到桌上,转身走回客厅。她的嘴角翘着,压不下去。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菜。冰箱里还有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她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今天晚上吃什么?”柳明哲站在厨房门口。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
“少放盐。”
“知道了!”
苏念晚系上围裙,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响,水很凉,但她不觉得冷。柳明哲没有走。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菜。
“你今天怎么不看书了?”苏念晚问。
“考完了。休息。”
“你刚才还在收拾书架。”
“那不算学习。”
苏念晚把西红柿切成块。刀在案板上笃笃响。柳明哲看着她的手。切得越来越好了,大小均匀,不连刀。
“你刀工进步了。”他说。
“练的。一个多月了。”
“嗯。比以前好。”
苏念晚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翘着。她打了四个鸡蛋,用筷子搅。黄黄的,稠稠的。
“柳明哲。”
“嗯。”
“你寒假住这里,有什么东西要从家里拿吗?”
“衣服。书。”
“明天我陪你去拿。”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陪你去。”
柳明哲没有拒绝。
苏念晚把蛋液倒进锅里。油热了,蛋液蓬起来,金黄色的。她用锅铲翻了几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西红柿炒出汁,把蛋倒回去。翻炒,加盐,一点点糖。出锅。
她转过身,把盘子递给柳明哲。“端过去。”
柳明哲接过去,端到餐桌上。
她又炒了青椒肉丝。这次盐放得少了一点,肉丝切得比以前细。出锅,自己尝了一口。不咸,刚好。
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柳明哲已经把米饭盛好了。两碗,面对面。
苏念晚坐下。拿起筷子。
“吃吧。”
柳明哲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咸。”他说。
“当然不咸。我少放盐了。”
“嗯。好吃。”
苏念晚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烫,但她沒吹。她想让那个烫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两个人吃着饭,没有说话。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苏念晚吃完一碗饭,又盛了半碗。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饱了。”
柳明哲还在吃。他吃得不快,但没停。青椒肉丝去了大半,西红柿炒蛋只剩汤。
苏念晚看着他吃。
“你饿了吗?”她问。
“不是饿。是好吃。”
苏念晚低下头,假装在喝汤。她的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柳明哲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洗。”
“今天轮到你做饭。轮到我洗碗。”
“我知道。但我想洗。”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
苏念晚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户。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清楚外面。但路灯的光还是透进来了。黄黄的,暖暖的。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柳明哲系着围裙,在洗碗。动作还是那样,认真,不敷衍。每一个碗都洗两遍,冲三遍。然后擦干,放回碗柜。
“柳明哲。”
“嗯。”他没有回头。
“寒假你住这里。我很开心。”
柳明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没有回答。
但苏念晚不需要他回答。她说出来就够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综艺节目,观众在笑。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她也在笑。
不是好笑。
是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