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苏念晚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外面天刚亮,灰蓝色的。她躺着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声音。柳明哲还没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今天要陪他回他家拿东西。
她想了很久穿什么。最后穿了那件乳白色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没扎,披着。照了照镜子,觉得太刻意了。又照了照,没换。
走出房间,柳明哲已经在厨房了。还是那件灰色T恤,系着围裙。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
“早。”
“早。”
“粥好了。荷包蛋在锅里。”
苏念晚走到灶台边。两个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流心。她端到桌上,坐下。柳明哲端着自己的碗坐对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粥碗上。苏念晚喝了一口。不烫,刚好。
“几点去你家?”她问。
“九点。不急。”
“你家远。早点去早点回。”
柳明哲没有接话。他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
苏念晚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卫衣,领口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印子——大概是酱油。她记得这件衣服。他刚搬来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
“你穿这件。”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记得。”
柳明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吃完早餐,两个人出门。公交车上人不多,苏念晚坐靠窗,柳明哲坐旁边。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离他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手背散出来的温度。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到站了。下车走五分钟。那栋老式公寓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墙,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暗。
爬六楼。苏念晚喘得比上次轻了一点。
“你体力好了。”柳明哲说。
“练的。体育祭之后一直在跑。”
柳明哲拿出钥匙开门。门没有虚掩。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暗。季虹出差了,整个屋子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柳明哲走进去,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里飘。
苏念晚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和上次来一样,整洁,安静。鞋柜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比之前更绿了。电视柜上那张照片——柳明哲五岁,缺两颗门牙,笑得阳光灿烂。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你很久没这么笑了。”她说。
柳明哲没有接话。他走进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苏念晚站在客厅里,没有跟进去。她觉得那是他的空间,他不开口,她不能随便进。但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被子叠成豆腐块。一张书桌,桌面空空的,只有一个台灯和那本蓝色笔记本。墙上有东西。
贴着什么。
苏念晚走近了一点。
墙上贴着一张画。不是速写本里那种。是更早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用胶带粘着。画的是一个女孩子。黑白的,铅笔画的。站在走廊上,靠着窗,低着头。头发很长,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苏念晚认出了自己。
她转过身,看着柳明哲。他正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和平时一样,认真,不敷衍。但他没有看她。
“柳明哲。”
“嗯。”
“墙上那张画,什么时候画的?”
柳明哲的手停了一下。
“去年。”
“不是上个月。是去年。”
“嗯。”
“去年你就画了我?”
“画了。”
苏念晚走到墙边,凑近看。纸泛黄了,边角卷着。铅笔线条有一点模糊,像是被手摸过很多次。画的是她站在走廊上,靠着窗,看手机。和速写本第一张一样。但那张是上个月画的,这张是去年。
“你去年画了,上个月又画了。一样的场景。为什么?”
柳明哲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
“想看自己有没有画准。”
“画谁?”
“你。”
“为什么画我?”
柳明哲没有回答。他继续叠衣服。苏念晚站在墙边,看着那张泛黄的画。她想起他说过——怕忘。去年他就怕忘。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她不知道他是谁,他在铁门后面看她哭,在走廊上画她低头看手机。
“你去年就开始了。”苏念晚说。
“嗯。”
“开始什么?”
柳明哲想了想。
“开始记得你。”
苏念晚的眼眶有点热。她没有哭,把那股热压下去了。她转过身,靠在他书桌边,看着他收拾。
“你还带了什么?”她问。
“衣服。书。笔记本。”
“那幅画呢?”
柳明哲抬起头。“什么画?”
“墙上这张。带走吗?”
柳明哲看着那张泛黄的画。看了几秒。
“不带。”
“为什么?”
“放这里。回来还能看。”
苏念晚没有再说。她看着他收拾完,拉上行李箱拉链。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个包。比上次搬去她家的时候还少。
“好了。”柳明哲站起来。
苏念晚走到客厅,等着。柳明哲把行李箱拎出来,放在玄关。然后他走进季虹的房间,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盒子,木头做的,深棕色,巴掌大。
“这是什么?”苏念晚问。
柳明哲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玻璃弹珠。蓝色的,像大海的颜色。
苏念晚愣了一下。“你找到了?”
“嗯。我妈收在梳妆台抽屉里。”
苏念晚看着那颗弹珠。蓝的,透明的,光一照,里面有小小的波纹。她想起他写的那个故事——九岁男孩,搬家,一盒弹珠不见了。没有找,因为找也没有用。
“找了。”柳明哲说,“找了十年。”
苏念晚的眼眶又热了。这一次没压住,眼泪掉了一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骗子。”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说没有找。”
“说的时候没找。后来找了。”
“什么时候?”
“你让我找的时候。”
苏念晚想起那天在天台上,她说“回去问问你妈妈,也许还在”。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当真了。真的问了,真的找了。
“找到了。”柳明哲把弹珠放回盒子,合上,“可以走了。”
苏念晚站在玄关,看着他把盒子放进口袋。然后他拎起行李箱,背上包,打开门。
“走吧。”
苏念晚走出去。他锁门。钥匙转了两圈,咔哒。
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暗。苏念晚走前面,柳明哲走后面。行李箱在台阶上磕磕碰碰,声音很大。
“我帮你拿。”
“不用。”
“你箱子太重了。”
“不重。”
走到三楼,苏念晚停下来,转过身。柳明哲站在上面两级台阶,比她高出一个头。她仰头看着他。
“弹珠找到了。开心吗?”
柳明哲想了想。
“开心。”
苏念晚笑了。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行李箱磕磕碰碰,她的脚步声轻一点,他的重一点。
出了楼门,阳光照在脸上。苏念晚眯起眼睛。柳明哲把行李箱放下,喘了一口气。
“你累了。”苏念晚说。
“没有。”
“你喘了。”
“拎箱子喘的正常。”
苏念晚没有拆穿他。她站在路边,等他。他把箱子拎起来,走到她旁边。
公交车站没有人。站牌下面的座位被阳光晒着,苏念晚坐下。柳明哲站在旁边,没有坐。
“你怎么不坐?”
“裤子脏。”
“你裤子今天第一天穿?”
“不是。但不想坐。”
苏念晚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坐。因为他坐下,箱子就要放倒。放倒了再拎起来麻烦。他做什么事都要算效率,连坐不坐都要算。
“你坐。箱子我帮你扶着。”
柳明哲看了她一眼,坐下了。苏念晚把行李箱拉到他旁边,用手扶着。车还没来,阳光晒在两个人腿上,暖暖的。
“柳明哲。”
“嗯。”
“你回去之后,弹珠放哪里?”
“书桌上。”
“每天看?”
“不用每天看。知道它在就行。”
苏念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帆布鞋有点脏了,鞋带松了一根。她没有系。
车来了。柳明哲拎着箱子上车,苏念晚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多,她坐了老位置——靠窗。柳明哲坐旁边,箱子放在脚边,用腿挡着。
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苏念晚靠着窗,闭上眼睛。
“累了?”柳明哲问。
“没有。就是想闭一会儿。”
她闭着眼睛,感觉车在晃。一颠一颠的,像摇篮。旁边那个人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声和平时一样,均匀,轻。她听着那个呼吸声,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坐很久。坐到终点站,坐到天黑,坐到车不开。
但她没有说。
有些话不用说。
说出来,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