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约柳明哲去书店，用的是“买小说”的理由。
她发消息:“周六下午，新华书店。你陪我。”
柳明哲回:“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自己不能去吗”。就是“好”。苏念晚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答应的邀请。她放下手机，翻开衣柜。挑了很久。最后穿了一件浅蓝色毛衣，白色裤子。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又扎起来。迟晚晚发消息来问她在干嘛，她说“选衣服”。
迟晚晚:去哪？
苏念晚:书店。
迟晚晚:买书？
苏念晚:嗯。
迟晚晚:跟我哥？
苏念晚:嗯。
迟晚晚:[惊呆]那叫约会！！！
苏念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心跳有点快。
周六下午两点，柳明哲站在玄关等她。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黑色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书包没背，换了一个帆布挎包。苏念晚看了一眼，没见过这个包。
“新买的？”她问。
“不是。我妈的。借来用。”
“你的书包呢？”
“太重。”
苏念晚没再问。她换鞋，开门。两个人下楼。电梯里，她靠着墙。柳明哲站在旁边，挎包带子有点长，包在腿边晃。
“包带可以调短。”苏念晚说。
“不会。”
“我帮你。”
柳明哲把包递给她。苏念晚调短带子，挂回他肩上。包现在在腰旁边，不晃了。
“好了。”
“谢谢。”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
公交车。苏念晚坐靠窗，柳明哲坐旁边。今天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念晚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街。店，树，行人。都看过很多次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旁边坐着一个人，她约他出来的。不是顺路，不是一起回家，是她约的。
“柳明哲。”
“嗯。”
“你知道什么叫约会吗？”
柳明哲想了想。“两个人约好时间地点见面。”
苏念晚看着他。“就这？”
“还有别的意思？”
苏念晚张了张嘴。她想说“约会不是普通见面”，但她说不出口。说出来好像她在暗示什么。
“没有。”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柳明哲没有追问。但他往后靠了靠，把包放在腿上。苏念晚用余光看到他耳朵红了一点点。
到站。下车。新华书店在马路对面，灰色的大楼，玻璃门上贴了“年终大促”的红字。过马路的时候，柳明哲走在靠车的那一边。苏念晚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书店里面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眼镜蒙了一层雾。苏念晚摘下眼镜擦，柳明哲站在旁边等。擦完戴上，看到了文学区的指示牌。
“小说在那边。”她指了指。
两个人走过去。书架很高，满满当当。苏念晚蹲下来看下面几排，柳明哲站着看上面。
“你想买什么小说？”他问。
“不知道。看了再说。”
苏念晚拿了一本，翻了几页，放回去。又拿一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你在找什么？”柳明哲问。
“没找。在看哪本好看。”
“看书名？”
“看开头。开头好看就看下去。”
柳明哲也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翻到第一页，看了几行。
“这本开头不错。”
苏念晚接过去。写的是一个女人在火车上丢了钱包，旁边一个陌生人帮她买了票。她看了两页，放回去了。
“不好？”
“不是不好。是太甜了。”
柳明哲又抽了一本。这次他自己先看了几页，然后递给她。苏念晚接过去。开头写的是一个男孩搬家，转学，第一天上课没人跟他说话。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
苏念晚看了三页，抬起头。“你故意挑的？”
“什么？”
“这本。你故意挑的。”
柳明哲没有回答。他把书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回书架。
“那换一本。”
苏念晚看着他。他的耳朵红着。她没有拆穿他。她在书架前蹲下来，从最下面一排抽出一本。封面是淡蓝色的，画着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她翻了第一页。写的是一个小时候被朋友丢下的人，长大后不再交朋友。她看了五页，没放回去。
“这本。”她说。
柳明哲看了看封面。“讲什么的？”
“讲一个人怎么重新学会相信别人。”
柳明哲没有说话。他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拿过来，翻到封底看价格。
“三十六。买吗？”
“买。”
两个人走到收银台。苏念晚掏钱包，柳明哲已经把钱递过去了。店员扫了码，找零，装袋。柳明哲把袋子递给苏念晚。
“我自己付。”苏念晚说。
“下次你付。”
苏念晚拿着袋子。下次。他说“下次”。她点了点头。
走出书店，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打在玻璃门上，晃眼。苏念晚眯起眼睛。
“去哪？”柳明哲问。
“不知道。逛逛？”
两个人沿着街走。路边的店一家挨一家，奶茶店，服装店，小饰品店。苏念晚在一家小饰品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个小猫摆件，白瓷的，圆滚滚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你什么都好看。”
“不是什么都好看。这个好看。”
苏念晚看了他一眼。他看着那个小猫摆件，表情没变。但他是认真在看的。
“进去看看？”苏念晚问。
“你想进就进。”
两个人推门进去。店很小，货架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要侧着。苏念晚走到摆件那排，拿起那个白瓷小猫。翻过来看底下。没有价钱。
“老板，这个多少钱？”
“三十五。”
苏念晚犹豫了一下，放回去了。
“不买？”柳明哲问。
“贵了。”
两个人走出小店。太阳又低了一点，影子拉长了。
“柳明哲。”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柳明哲想了想。
“开心。”
“真开心还是假开心？”
“真的。”
苏念晚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她的影子短一点，他的长一点。靠得很近，但没有挨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影子碰在一起。
柳明哲看到了。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影子挨着，分不开。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站牌下面那个座位空着。苏念晚坐下了，柳明哲站在旁边。
“你今天怎么不帮我扶箱子了？”苏念晚问。
“你没带箱子。”
“那如果带了呢？”
“会扶。”
苏念晚笑了。她站起来。
“怎么了？”
“不坐了。站着。”
两个人并排站着。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凉凉的。苏念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柳明哲从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苏念晚接过去。是一个小盒子，白色的，没有包装。
“什么？”
“打开看。”
她打开。里面是那个白瓷小猫。圆滚滚的，眼睛是两个小黑点。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放回去之后。”
“你不是说贵吗？”
“没说。你说的。”
苏念晚看着手里的小猫。白白的，小小的，放在掌心里刚刚好。
“那你觉得贵不贵？”她问。
柳明哲想了想。“不贵。”
“为什么？”
“因为你想买。”
苏念晚把小猫放回盒子，合上盖子。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柳明哲。
“柳明哲。”
“嗯。”
“你以后不要在我背后买我放下不买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会哭。”
柳明哲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手伸进口袋——那包纸巾，一直带着。抽出一张，递给她。
苏念晚没有接。
“今天不哭。”她说，“你留着。”
柳明哲把纸巾放回口袋。
车来了。苏念晚先上，柳明哲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多，她坐老位置——靠窗。柳明哲坐旁边。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苏念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把小猫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车一晃，小猫倒了。她扶正，再一晃，又倒了。
“回去再玩。”柳明哲说。
“没玩。在看。”
“看什么？”
“看它怎么倒。”
柳明哲没有说话。他从她手里拿过小猫，放回盒子，合上盖子，放进口袋。
“回去给你。”
“你现在给我。”
“回去给。”
苏念晚没有坚持。她靠着窗，看着窗外。阳光在脸上，暖暖的。
“柳明哲。”
“嗯。”
“今天算约会吗？”
柳明哲沉默了几秒。
“算。”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也在看窗外。耳朵红的。
“你刚才不是说‘两个人约好时间地点见面’就叫约会吗？”
“那是定义。”
“那现在呢？”
柳明哲转回头，看着她。
“现在不是定义。”
苏念晚没有再问。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公交车一颠一颠的。阳光一明一暗。她靠着窗，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开下去。开到天黑，开到天亮，开到她不用问“今天算不算约会”。
因为每一次，都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