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还剩最后一块。
柳明哲真的每天只吃一块。从情人节那天开始，到今天，刚好过去十二天。盒子摆在书桌右上角，丝带系着，没解开。每次打开，拿一块，再盖上。像在完成一项规定好的程序。
苏念晚每天去他房间都能看到那个盒子。位置没变过，右上角，离台灯一拳远。旁边是那本蓝色笔记本。她从来没想过，他真的会一天一天数着吃。
二月二十六日，周二。晚上，苏念晚去他房间拿充电器。柳明哲不在，去洗澡了。她走到书桌前，看到那个盒子。盖子开着，里面只剩一块。小花形状的，孤零零躺在格子里。
她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几秒。拿起来，看了看。边缘有一点化了，但还能吃。她放回去。
她拿起笔，在他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空白页，写：“最后一块给我。不许偷吃。”写完贴在盒子上。
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翻去。那块巧克力她情人节那天吃了好几块，但最后一块不一样。最后一块意味着结束。吃完就没了。盒子就空了。
她不喜欢空盒子。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柳明哲推开门，头发还没干，水滴在睡衣领口上。手里拿着那个盒子，丝带垂下来，晃着。
“你写纸条了。”
“嗯。给我。”
柳明哲走进来，站在她床边。打开盒子，拿出最后一块巧克力。递给她。
苏念晚接过去。巧克力有点软了，放了十几天，边缘有一点化。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一起吃。”
柳明哲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苏念晚也放进嘴里。甜的，有一点苦。和情人节那天一样的味道。但软了，不是脆的。
“不好吃了。”她说。
“为什么？”
“放太久了。”
柳明哲嚼了几下，咽下去。“还是好吃。”
“骗人。”
“没骗。”他把盒子盖上，“你做的，就好吃。”
苏念晚低着头，看着手里空了的包装纸。上面有小花的印子，和巧克力一样的形状。她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枕头旁边。
“柳明哲。”
“嗯。”
“你为什么要一天吃一块？”
柳明哲想了想。“因为一天见你一次。吃完的时候，寒假就结束了。”
苏念晚抬起头。他站在床边，头发还湿着，水滴在睡衣领口上。表情没变，但眼神不一样。不是平静，是那种“我不藏了”的坦然。
“寒假已经结束了。”苏念晚说，“开学两周了。”
“嗯。所以吃完了。”
苏念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要仰着脸看他。抬起手，帮他把湿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的额头，凉的。
“你头发不吹干会头疼。”
“一会儿就干了。”
“现在吹。”
苏念晚走到走廊，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递给他。他没接。
“你帮我。”
苏念晚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耳朵红着，从耳垂到耳尖。她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响。她一只手拨他的头发，一只手举着吹风机。头发很软，湿的时候贴在头皮上，干了就翘起来。
她吹得很慢。左边，右边，后面。吹到后面的时候，她踮起脚尖。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薄荷。
吹完了。关掉吹风机。走廊里安静下来。
“好了。”苏念晚把吹风机绕好线，放回柜子。
“谢谢。”
“不用谢。”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灯是声控的，灭了。暗了大概两秒，苏念晚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柳明哲看着她。
“你踩到我的脚了。”
“没有。”
“踩了。”
苏念晚低下头。她的拖鞋压在他拖鞋上面，一点点。她移开。
“对不起。”
“不疼。”
两个人站着。灯又灭了。这次谁也没跺脚。
暗里，苏念晚感觉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冬天暖。她回握。两个人站在黑暗里，手握着。走廊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快一点，他的慢一点。
灯亮了。不知道谁跺的。也许是他，也许是她。也许两个人都跺了。
“柳明哲。”
“嗯。”
“你以后想吃了，我还可以做。”
“好。”
“不用一天吃一块。一次吃完也行。”
“那就没念想了。”
苏念晚看着他。“什么念想？”
“每天开盒子的时候，知道你还在。”
苏念晚的眼眶热了。她忍住没哭。
“我在。不用开盒子也知道。”
“知道。但开了更知道。”
苏念晚握紧他的手。走廊的灯又灭了。这次她没跺。他也没跺。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很久。
灯没再亮。
但她的手不冷。他的手也是。
苏念晚靠着墙，柳明哲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手还握着。
“柳明哲。”
“嗯。”
“盒子空了。”
“嗯。”
“你会扔掉吗？”
柳明哲想了想。“不扔。留着。”
“留着干嘛？”
“装新的。”
“装什么？”
“明年你做的。”
苏念晚笑了。黑暗里他看不到，但她笑了。
“好。明年做新的。”
走廊的灯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亮的。也许声控坏了，也许没坏。两个人站在光里，手还握着。
“很晚了。”柳明哲说。
“嗯。”
“去睡。”
“你先松手。”
“你先。”
苏念晚没有松。他也没有。
又站了一会儿。苏念晚先松了。
“晚安。”
“晚安。”
柳明哲走回自己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苏念晚回到床上，躺下。枕头旁边放着那张叠成方块的包装纸。她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有一点可可的味道，很淡。她把包装纸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柳明哲关灯的声音。很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着明天早上做什么便当。想着那块巧克力的味道。想着他说“开了更知道”。
她哈哈笑了。
在黑暗里，没人看到。
但她笑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