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学园祭又要开始了。
苏念晚今年没参与班级摊位的策划。高三了,忙着备考。但她做了一件事——她写了一个故事。写在淡紫色笔记本上,改了又改,写了三遍。最后一遍写完,她读了一遍,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写出来了”的激动。
故事不长,一千来字。讲一个女孩,总是在哭。蹲在走廊上哭,站在天台上哭,坐在教室里趴着哭。有一天,一个男孩递给她一包纸巾。不是那种安慰的语气,就是递过去。后来女孩不哭了,不是因为男孩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因为他一直在。她哭,他在。她笑,他也在。
苏念晚把这个故事抄在一张空白卡片上。不是故事交换所的那种卡片,是她自己买的,米白色的,边角有花纹。字写得很小,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完了,装进信封,封好。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她拿着信封看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署名。最后没署。
学园祭前一天晚上,苏念晚一个人去了教室。天已经黑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声控灯一亮一灭。她走到高三(3)班门口,推开门。教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桌椅的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
苏念晚走到教室后面的柜子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那个“特别”盒子还在。上学期学园祭结束后,班长说“你要就拿去”,她没拿,就一直放在这儿。
盒子上面落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打开盖子。
里面是空的。那些故事卡片上学期都带走了,只剩一张空白的,一直没人写。那张空白卡片躺在盒子底,白白的,干干净净。
苏念晚把信封放进去,压在空白卡片上面。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柜子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出教室,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一盏一盏灭。
回到家,柳明哲在客厅看书。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去哪了?”
“学校。”
“干嘛?”
“放东西。”
柳明哲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念晚换了鞋,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电视机没开,客厅里只有翻书的声音。苏念晚靠着沙发,闭上眼睛。她有点紧张,不知道明天柳明哲会不会去看那个盒子。
第二天,学园祭。
苏念晚没去。高三了,不参与,只参观。她在操场上逛了一圈,买了章鱼烧,又买了炒面。站在银杏树下吃。银杏树叶子绿了,嫩嫩的,在风里晃。
“学姐!”迟晚晚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粉色的,很大。“你怎么一个人?我哥呢?”
“不知道。可能在教室。”
“你吃完了去找他呀。”
苏念晚把最后一口炒面塞进嘴里。擦了擦嘴,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她走到教学楼,上三楼。走廊上很多人,有的班在卖东西,有的班在做游戏。她走过高二(3)班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柳明哲不在。
她继续走。走到高三(3)班门口。
教室里在卖二手书。班长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看到她,笑了笑。“来了?随便看看。”
苏念晚走进去。假装在翻书,慢慢走到教室后面。蹲下来,打开柜子。
盒子还在。
她打开盖子。信封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张卡片。不是她放的那张。是一张新的,白卡纸,折成两折。
她拿出来,展开。
上面写着:“我知道你会来。”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柳明哲的字。
苏念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翻到背面。还有一行:“那个故事,我收到了。我很喜欢。”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拿着卡片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上,柳明哲靠着窗,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在等。
“你什么时候放的?”苏念晚走过去。
“今天早上。”
“你怎么知道我写了故事?”
柳明哲沉默了一下。“你笔记本没关。翻到那一页。”
苏念晚张了张嘴。“你偷看?”
“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你路过得还挺准。”
“嗯。”
苏念晚低下头,看着那张卡片。手指摸着上面的字,一笔一划。
“你看了。什么感觉?”
柳明哲想了想。“想哭。”
“你哭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男的不哭。”
苏念晚笑了。“谁说的?”
“没人说。自己觉得。”
苏念晚把卡片小心地放进口袋,和手机放在一起,贴着手心。
“柳明哲。”
“嗯。”
“那个故事是写给你的。”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柳明哲看着她。“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拿。”
“我来了。”
“嗯。”
苏念晚伸出手。他握住了。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看他们,有人没看。苏念晚不在乎。
“柳明哲。”
“嗯。”
“那个故事,你觉得是真的吗?”
“真的。”
“哪里真?”
“递纸巾那段。”
苏念晚看着他。
“你记得。”
“记得。第一次递纸巾,你说‘你哭了’。我说‘没有’。你说‘今天空气质量优’。”
苏念晚笑了。“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哭的时候,我都记得。”
苏念晚握紧他的手。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凉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柳明哲。”
“嗯。”
“明年学园祭,还来吗?”
“你来我就来。”
“来。我把那个故事带到大学去。”
柳明哲看着她。“你要考哪里?”
“南城大学。中文系。”
柳明哲点了点头。
“你呢?”苏念晚问。
“南城大学。数学系。”
苏念晚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你告诉我你要考南城的那天。”
“那是高一。我随口说的。”
“我听到了。”
苏念晚的眼眶热了。她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柳明哲。”
“嗯。”
“你为了我考南城?”
“不是为了你。是因为你在。”
苏念晚低下头。眼泪还是掉了一滴。她用手背擦掉。
“你今天哭了。”柳明哲说。
“没哭。风沙。”
“今天没风。”
“那你说是就是。”
柳明哲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苏念晚没接。“你帮我擦。”
柳明哲看着她。走廊上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他没管。伸出手,用纸巾轻轻擦她的眼角。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好了。”他说。
苏念晚抬起头。
“柳明哲。”
“嗯。”
“你以后会一直帮我擦眼泪吗?”
柳明哲把纸巾放回口袋。
“会。带一辈子纸巾。”
苏念晚笑了。走廊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没理。她只看着他。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