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等了一周。柳明哲没有回信。
她知道他看到了那个故事。他在盒子里留了卡片,说“收到了”“我很喜欢”。但之后就没有了。没有信,没有画,没有纸条。每天还是一起吃早餐,一起上学,中午在天台吃饭,傍晚一起回家。话不多,和以前一样。但苏念晚总觉得他在想什么。他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走路的时候会看着地,不看前面。
“柳明哲。”有一天放学路上,她喊他。
“嗯。”他抬起头。
“你那个回信,写好了吗?”
“还没。”
“写什么写这么久?”
柳明哲想了想。“要想。”
“想什么?”
“想怎么画。”
苏念晚没有追问。她不想催他。他写东西慢,她知道。那张“谢谢你的便当”的卡片,他做了一晚上,画了厚蛋烧、火腿花、小番茄,还用彩笔涂了颜色。这次大概要更久。她等着。
又过了一周。苏念晚快忘了这件事的时候,柳明哲把信封放在她书桌上。牛皮纸的,没写字。她放学回家看到的,摆在台灯旁边,压在一本物理习题集下面。
她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拿起信封,不厚,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一下。她拆开,抽出来。
不是信。是一张画。
画的是她。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看叶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她穿着校服,书包背在肩上,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翘着,在笑。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你笑的时候,银杏叶就黄了。”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写借条、写计划表、写“谢谢你的便当”的字一模一样。但这一行字,写得更慢。每个字都用力,纸背面能摸到笔痕。
苏念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翻到背面。还有一行:“我等不到叶子黄了。现在就想说。”下面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正面。
她把画翻回来。仔细看。银杏叶是绿的,不是黄的。他画的是春天,不是秋天。他说“等不到叶子黄了”——他现在就要说。说什么?她没有找到别的字。只有那两行小字。
她看了又看,忽然明白了。
那句话就是全部。“你笑的时候,银杏叶就黄了。”意思是:你笑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候。不分季节,不分时间。你笑了,秋天就到了。他不用等。他等不了。
苏念晚把画贴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画纸在跟着跳。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很短,几步就走到了。柳明哲的房间门开着,他在看书。台灯亮着,照在他脸上。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领口有一点松了。
“看到了?”他没抬头。
“嗯。”
“怎么样?”
“你画的是春天。”
“嗯。”
“银杏叶是绿的。”
“嗯。”
“你说等不到叶子黄了。”
柳明哲放下书,抬起头。“嗯。”
苏念晚走过去,站在他书桌旁边。把画放在桌上,压在他的笔记本上面。
“柳明哲。”
“嗯。”
“你现在想说什么?”
柳明哲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个书桌。
“苏念晚。”
“嗯。”
“我喜欢你。比之前更喜欢。”
苏念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擦,也没躲。就让他看着。
“你哭什么?”柳明哲问。
“开心。”
“开心为什么哭?”
“开心到哭。不行吗?”
柳明哲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那包纸巾,还是去年买的,换了好几包了,但牌子没换过。抽出一张,这次没递给她。他伸出手,帮她擦。动作很轻,从眼角擦到脸颊,再到下巴。
“好了。”他说。
苏念晚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放回去。他的手比以前暖了,不是凉的。
“柳明哲。”
“嗯。”
“你画我画了那么多张。最喜欢哪张?”
柳明哲想了想。“这张。”
“为什么?”
“因为你在笑。以前的都不笑。哭的,发呆的,低着头的。只有这张在笑。”
苏念晚看着他。“那我以后多笑。”
“好。”
“你以后多画。”
“好。”
苏念晚松开他的手。拿起桌上那张画,小心地卷起来。没有橡皮筋,她从抽屉里拿了一根红绳,扎住两头。
“这张我拿走。挂我房间。”
“好。”
苏念晚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柳明哲。”
“嗯。”
“你刚才说‘比之前更喜欢’。之前是什么时候?”
“你说喜欢我的那天。”
“那天你说‘喜欢’。”
“嗯。那天是喜欢。今天是更喜欢。”
苏念晚靠在门框上。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暗了几秒。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那明天呢?”她问。
“明天再说。”
“你每天都要说?”
“你想听就说。”
苏念晚笑了。她把画抱在怀里,走回自己房间。
墙上贴过很多张便利贴——粉色的、绿色的、黄色的。都是她写的,柳明哲回的。她问“中午吃面”,他回“好”。她问“细面还是宽面”,他回“细面”。她问“你物理看完了吗”,他画了一个勾。那些便利贴早就撕掉了,留下胶印,一块一块的,像墙上的疤。
她把画贴在最中间,按了按四个角。退后几步,看。
银杏树是绿的。她仰着头,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脸上有光斑。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五岁时吃到第一口冰淇淋。
她伸出手,摸了摸画上那行小字。
“你笑的时候,银杏叶就黄了。”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想,这大概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情书。没有“爱”字,没有“永远”。只有银杏叶,和一句等不到秋天就要说的话。
她拿起手机,给柳明哲发了一条消息。
“画挂好了。”
已读。很快。
“拍给我看。”
苏念晚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墙上的画,台灯的光照在上面,银杏叶绿得发亮。
已读。很久没有回复。
她等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
“有点歪。”
苏念晚看了看墙上的画。真的歪了,左边低了一点。她笑了。爬上椅子,揭下来,重新贴。这次用尺子量了,两边离天花板一样高。
又拍了一张。发过去。
“好了吗?”
“好了。”
苏念晚从椅子上跳下来。把尺子放回抽屉。
“柳明哲。”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
“一直。”
“以前没发现。”
“以前你没贴过画。”
苏念晚靠着墙,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的自己在笑。
“柳明哲。”
“嗯。”
“谢谢你画我。”
“不用谢。”
“不是客气的谢谢。”
“那是什么?”
苏念晚想了想。“是‘我很开心’的谢谢。”
柳明哲没有回。过了大概十秒,手机又震了。
“我也很开心。”
苏念晚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她听到柳明哲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她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那幅画。笑着的自己。她想,以后要经常笑。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喜欢看。他说“最喜欢这张”,因为她在笑。那她就笑。每天都笑。笑到银杏叶黄了,落了,又绿了。笑到他不用画了,看到她就能记住。
她爬上床,关了灯。黑暗中,走廊那头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躺在地板上,像一根线,连着两间房。
她看着那根线,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