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下着小雨。
苏念晚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今天毕业了。以后不用早起,不用穿校服,不用爬教学楼那三层楼梯。但她高兴不起来。
她起床,穿好校服。最后一天了。领口系得比平时紧,裙子的褶压了压。照了照镜子,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又扎起来。最后还是扎起来了。
走出房间。柳明哲已经站在厨房里了,系着围裙,正在煎蛋。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
“早。”
“早。”
“今天吃什么?”
“荷包蛋。粥在锅里。”
苏念晚走过去,站在灶台边。锅里两个荷包蛋,煎得金黄。蛋白完整,蛋黄没破。她看了几秒。
“柳明哲。”
“嗯。”
“你煎蛋现在比我好了。”
“本来就好。只是第一次没成功。”
“你第一次是黑的。”
“那是火太大了。”
苏念晚笑了。端起粥碗,坐到餐桌前。柳明哲把荷包蛋盛出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对面,吃自己的。
两个人喝着粥,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打在玻璃上。苏念晚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他。他低着头,在喝粥。和平时一样。但她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卫衣——领口有酱油印的那件。她问过他“怎么不扔”,他说“还能穿”。
“柳明哲。”
“嗯。”
“你今天穿这件。”
“怎么了?”
“没怎么。记得。”
柳明哲没有接话。他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苏念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来洗。”
“今天你毕业。”
“毕业就不用洗碗了?”
柳明哲没有回答。他把碗洗好,擦干,放回碗柜。转过身,看着她。
“走吧。要迟到了。”
“嗯。”
两个人换鞋,出门。雨还在下,不大。苏念晚撑开伞,柳明哲没带伞。她犹豫了一下,把伞举高,遮住两个人。
“你走近点。”
柳明哲走了一步。肩膀碰到她的肩膀。
“再近点。”
又走了一步。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伞不大,雨打在苏念晚左肩上,湿了一小块。柳明哲看到了,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淋到了。”苏念晚说。
“没事。”
“感冒了怎么办?”
“不会。”
苏念晚没有再说话。她把伞往他那边推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伞停在中间。两个人都淋了一点,但谁也没说。
到学校。操场上已经很多人了。穿着校服,撑着伞,三三两两站着。主席台上铺了红布,摆着话筒。旁边放着几排椅子,坐的是老师和家长。
苏念晚找到自己班的位置,站进去。林芷晴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你哭了?”苏念晚问。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今天下雨。哪来的沙子。”
林芷晴没回答。她握住苏念晚的手,握得很紧。
苏念晚转过头,看向高二那边。柳明哲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他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他点了点头,苏念晚也点了点头。
典礼开始了。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苏念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看到台下的柳明哲,站在最后一排,举着伞。伞是蓝色的,和别人借的。
“下面有请毕业生代表上台领取毕业证书。”
念到苏念晚的名字时,她走上台。台阶有点滑,她走得很慢。从校长手里接过证书,鞠了一躬。转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台下。
柳明哲在看她。他举着那把蓝伞,站在人群后面。雨幕模糊了他的脸,但她知道他没笑。他很少笑。但他在看她,这就够了。
苏念晚笑了。对着台下,对着他。
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散场后,苏念晚在走廊上找到了柳明哲。他靠在窗边,手机拿在手里。
“拍到了吗?”苏念晚问。
“拍到了。”
“我看看。”
柳明哲把手机递给她。照片里,她站在台上,穿着校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头发有一点湿,裙摆被风吹起来。但脸是糊的。她笑的那一瞬间,他手抖了。
“糊了。”苏念晚说。
“没糊。”
“眼睛都看不清。”
“看得清。你在笑。”
苏念晚盯着那张糊了的照片。真的看不清,连鼻子嘴巴都是模糊的。但她知道那是自己。因为她在笑。那天她一直在笑。
“柳明哲。”
“嗯。”
“你手抖了。”
“没抖。”
“抖了。”
“……雨太大了。”
“你站在走廊里。哪来的雨?”
柳明哲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苏念晚没有追问。但她后来知道了——那天他口袋里没带纸巾。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但站在台下看到她笑的那一刻,他眼睛热了。手抖了,不是因为雨。是因为忍。
苏念晚把毕业证书卷起来,放进书包。
“柳明哲。”
“嗯。”
“毕业了。”
“嗯。”
“以后不来学校了。”
“周末还可以来。”
“来干嘛?”
“看银杏树。”
苏念晚笑了。她伸出手,他握住了。走廊上很多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花,有人举着手机拍照。苏念晚和柳明哲站在窗边,手握着。谁也没说话。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走廊上,亮亮的。
“走吧。”苏念晚说。
“去哪?”
“回家。”
“好。”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操场上还有人,三三两两合影。苏念晚没有停留。她走得不快,他走得也不快。两个人并排,肩膀挨着肩膀。银杏树绿了,叶子嫩嫩的,在风里晃。
苏念晚停下来,仰起头。
“柳明哲。”
“嗯。”
“叶子绿了。”
“嗯。”
“你说过,我笑的时候,银杏叶就黄了。现在是绿的。”
柳明哲想了想。“那是因为还没到秋天。”
“那我秋天再笑。”
“你什么时候笑都行。叶子不黄也可以。”
苏念晚看着他。“你今天说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以前好听。”
柳明哲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把苏念晚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走吧。”
“嗯。”
两个人走出校门。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苏念晚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
“柳明哲。”
“嗯。”
“毕业证书给我看看。”
柳明哲从书包里拿出毕业证书,递给她。苏念晚打开。上面写着柳明哲的名字,和一张免冠照片。照片里的他没笑,和平时一样。
“你照片也不笑。”
“不笑好看。”
“谁说的?”
“自己说的。”
苏念晚把毕业证书还给他。从自己书包里也拿出毕业证书,打开,递给他。
“你看看我。”
柳明哲接过去。照片里的她在笑,是上学期拍的。摄影师说“笑一笑”,她就笑了。没想到笑到了毕业。
“你照片笑了。”柳明哲说。
“嗯。摄影师让笑的。”
“你平时也笑。”
“你平时不笑。”
柳明哲把毕业证书还给她。两个人站在校门口,手里各拿着一本毕业证书。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
“柳明哲。”
“嗯。”
“以后不能穿校服了。”
“嗯。”
“你穿校服好看。”
柳明哲看着她。“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念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毕业证书,红色的,很亮。
“你今天真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柳明哲想了想。“以前怕说了你走。”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柳明哲看着她。“因为你不会走了。”
苏念晚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表情没变,但眼神不一样。不是平静,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的笃定。
“柳明哲。”
“嗯。”
“你说对了。我不会走的。”
柳明哲伸出手。苏念晚握住了。两个人站在校门口,手握着。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苏念晚不在乎。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走。夕阳在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苏念晚低下头,看着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握紧他的手。他回握。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
“柳明哲。”
“嗯。”
“毕业快乐。”
柳明哲看着她。
“毕业快乐。”
两个人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柳明哲的笑很短,短到苏念晚差点没看到。但她看到了。她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