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亮着，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玄关的鞋柜上只有我自己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孙筱筱那双印着猫耳朵的粉色棉拖不在，这意味着她还没回来。
厨房里的空气是冷的，灶台干干净净，早上的那口锅还倒扣在沥水架上，跟我出门时一模一样。我把公文包放在餐桌上，发了条消息过去：“筱筱，几点回来？晚饭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已读，不回复。这已经是孙筱筱的标准操作流程了，我本该习惯的。说实话我确实也习惯了，习惯到能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冰箱门，开始张罗晚饭。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鸡翅，还有半个西兰花，一个西红柿，两根葱。我决定做个可乐鸡翅，再炒个西兰花，西红柿切成片撒点白糖当凉菜。不管她回不回来吃，饭总是要做的。这是我从她妈妈走后给自己定下的规矩，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鸡翅焯水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依然没有新消息。焯完水之后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西兰花掰成小朵用盐水泡着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依然没有。
六点半了。
鸡翅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乐的甜味和酱油的咸味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我调成小火，盖上锅盖，又拿起手机。这次我没发消息，直接拨了电话。嘟——嘟——嘟——响到第六声的时候，电话被挂断了。
挂了。
我心里的那根弦，从“嘟”声响起开始就一点一点地绷紧，到被挂断的那一刻，“嗡”的一声震颤了一下。我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拿着锅铲，听着锅里的可乐鸡翅咕嘟作响，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变得好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开始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
可能是在做值日。她们学校值日生要打扫教室、擦黑板、倒垃圾，有时候还要整理图书角的书，弄完了可能还要去操场跑操，拖到七点钟也是常有的事。也可能跟同学去逛街了，初中生嘛，正是爱玩的年纪，学校门口那条街上奶茶店新开了一家，几个小姑娘放学后约着去喝一杯，拍拍照，聊聊天，很正常的事情。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交几个朋友不是坏事，我总不能指望她每天放了学就乖乖回家，对着墙壁发呆吧。
我把火关了，鸡翅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拿了个碗扣上保温。西兰花炒好了也盛出来，西红柿切好了撒了糖，用保鲜膜封上。三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然后我坐在桌边，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黛，最后彻底沉入黑暗中。客厅的灯我早就打开了，白炽灯的光线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餐桌上那盘可乐鸡翅表面的油脂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白。我坐在那儿，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四十二分。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那条显示“已读”的消息安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像一个无声的回答。
我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了今天早上的那个画面——那只巨大的、灰绿色的壁虎趴在金融中心的大楼上，尾巴垂下来，在半空中缓缓摆动。然后是那个围绕着它飞行的小小身影，白色和金交织的光芒在晨雾中穿梭，一次又一次地冲向那个庞然大物，一次又一次地被击退，再冲上去。
新面孔。红豆说的是新面孔。
我心里某个我一直不敢碰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夜晚，终于自己浮了上来。我睁开眼，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看着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它应该在的位置，看着那杯给孙筱筱倒的白开水已经从温热凉到了冰。
十有八九。
不，不是十有八九。我太清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新魔法少女，在城东讨伐熵兽的同一天，我的女儿晚归，电话不接，消息已读不回。如果我连这点事情都看不出来，那我这十几年当父亲的直觉就太可笑了。
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像是有人伸手进去攥住了什么，狠狠一拧。
不行的。这绝对不行的。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我没有去扶，直接拿起手机翻到红豆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红豆那边吵吵嚷嚷的，好像还在店里。
“孙哥？怎么了？”
“红豆，我问你件事。”我的声音比我想的要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早上那个熵兽，那个魔法少女，你有她的更多信息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红豆显然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对劲，她让旁边的人安静一下，背景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怎么了孙哥？发生什么事了？”
“筱筱到现在还没回家。”我说，“电话不接，消息已读不回。”
红豆那边又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调子，变得认真、低沉，甚至带了一丝我不想听到的东西。她说：“我现在手上没有那个魔法少女的详细情报，照片还没有传过来，目前只知道是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深色长发，觉醒等级估测在B级左右。孙哥，你是担心——”
“我不知道。”我打断她，“红豆，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任何线索都行。”
“我这就去查。”红豆说，“但我得跟你说清楚，魔法少女的身份信息是严格保密的，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
“我知道。”我说，“你先帮我查。”
挂了电话，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桌上那一片狼藉。凝固的油脂，蔫掉的西兰花，西红柿片渗出的红色汁水。我做这些的时候还在想她会不会喜欢，鸡翅多烧了一会儿，因为孙筱筱喜欢软烂一点的，筷子一戳就能脱骨的那种。现在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不，不行。不能慌。我得冷静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孙筱筱会去哪里？如果她真的是今天早上的那个魔法少女，如果她真的觉醒了那些能力，那她现在最可能去的地方是哪里？我闭上眼，努力回想这段时间以来被我忽略的那些细节。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爱说话的？不是那种普通的青春期叛逆，是更早一些的时候，大概是半年前。半年来她放学越来越晚，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问什么她都只是“嗯”“哦”“知道了”。我以为是她妈妈的事情让她难过了，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我以为我做父亲虽然没有做好但至少还算及格。
我想起来了。
中央公园。那是她妈妈以前最喜欢带她去的地方，她妈妈走了之后，孙筱筱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去那里坐着。以前她小的时候，有一次走丢了，我也是在中央公园找到她的，她就坐在那个喷泉旁边，低着头，也不哭，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那个画面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小背影，坐在夕阳里，像一个被遗落在世界角落里的小布偶。
中央公园。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砰砰砰砰的，像是某种急迫的心跳。电梯太慢了，我是从楼梯跑下去的，四层楼，十几秒钟，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差点忘了系安全带。
导航没有开，因为我知道路。从家到中央公园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我花了十一分钟，中间闯了一个黄灯，在一个路口差点跟一辆转弯的SUV蹭上，对方的喇叭声尖锐地穿透车窗，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荡。
筱筱，你千万不要有事。
爸爸来了。
